第6章 本回发布顺序出错,内容为空

李纨见她这般果决,知道再多劝也无用,只得从腕上褪下一串檀香木佛珠,递到探春面前。那佛珠是老太太赏的,开过光,每一颗珠子都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极小的“福”字,字缝里还渗着经年累月的油垢,是皮肤摩挲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丝温热的人气。

“这珠子是老太太赏我的,说是能安神静心,避邪消灾。”李纨轻声道,“你这几日日夜操劳,又要查账,又要应付府里的人,怕是睡不好觉。这珠子你戴着,夜里能安稳些,也算是我替老太太给你求个平安。”

探春接过佛珠,入手温热,带着李纨的体温,与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指尖摩挲着珠子上的“福”字,心里微微一动,对着李纨道了声谢,将佛珠套在腕上,与翡翠镯子叠在一起,一冷一热,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更漏里的水滴,一声声,数着贾府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她将佛珠戴好,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又小了些,风却更凉了,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暗处的势力,在悄悄啃食着贾府的根基。廊下的一只鹦鹉被风吹得惊了,叫了两声,声音尖利,划破了屋里的沉闷,尾音在雨雾里颤抖着消散,留下一片寂静。

探春看着窗外几个打着伞匆匆走过的丫鬟,她们的裙摆溅满了泥点,深褐色的泥点印在浅色的裙面上,像一朵朵开在泥泞里的花,脆弱又无奈。她忽然想起近日府里的传闻,转头看向李纨,轻声问道:“嫂子可听说了?赵姨娘这几日总往城外跑,说是去观音庙烧香拜佛,为环儿求前程,可有丫鬟瞧见,她每次出去,都与马道婆在一处说话。”

李纨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指尖下意识地在膝头的帕子上搓了搓,搓得帕子起了褶皱,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忌惮:“这事我也听说了,马道婆本就是赵姨娘的舅母,两人向来走得近,那马道婆又专会些歪门邪道的法子,前些年害宝玉和凤姐中邪的事,咱们府里的人谁不记得?如今她二人搅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怕是又在背地里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纨说着,目光落在探春腕间的佛珠上,仿佛那串开过光的珠子能挡住什么邪祟一般,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也藏着几分无奈。府里的事本就够乱了,若是赵姨娘再闹出什么事来,怕是又要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探春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若安安分分地在屋里待着,好好照看环儿,不去招惹旁人,我倒也懒得管她的闲事。可她若敢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敢打府里家业的主意,敢碍着我整顿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就算是老太太求情,我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说罢,她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搁在太湖石笔山上,笔杆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洁白的纸页上慢慢晕开,触目惊心。

另一边,赵姨娘出了稻香村的院门,脸上的恭敬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翳和算计。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理得整整齐齐,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婆子沉声道:“三姑娘这性子,也太烈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如今她查账查到了赖大头上,下一步指不定就查到我头上了,她挡着环儿的路,也坏了咱们的事,如今府里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被这帮管事的蛀空了,正是咱们这等房里人出头的时候,绝不能留着她。”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处缠着半圈旧麻绳,麻绳上沾着些许干硬的泥土,篾条间卡着几粒去年的谷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篾条上被磨平的谷粒纹,继续道:“你去告诉舅母,让她那边赶紧准备,探春身边的人多,须得找个稳妥的时机,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若是事情成了,环儿在府里的地位就能稳了,咱们也能跟着沾光,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娘俩在府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婆子连忙点头应下:“姨娘放心,我这就去城外破庙找马道婆,把您的话带到,让她赶紧动手,定不会误了姨娘的事。”

说罢,婆子便转身匆匆离去,往府后门的方向走了。赵姨娘则站在原地,望着稻香村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像毒蛇吐信一般,转瞬即逝。她心里清楚,探春是府里最能干的姑娘,也是最碍眼的人,只有除了探春,环儿才有机会,她才有机会在府里站稳脚跟。

随后,赵姨娘也转身往府后门走去,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远路,从偏僻的夹道穿过,夹道两侧的墙根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墙头上的杂草在风里摇曳,像一个个鬼魅的影子。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旧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沾着泥水,结成了干硬的泥痂,贴在腿上,很不舒服,可她却毫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城外的破庙,想着马道婆的法子。

她手里提着的竹篮,提手被磨得光滑发亮,篾条上的谷粒纹隐约可见,篮子里装着几样供品:几个发霉的馒头,馒头上长着一层绿毛,像苔藓一般;几个皱缩的果子,果皮干裂,渗出黏腻的汁水;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香灰,那是马道婆特意嘱咐她准备的,说是要用在法事里的。

她没有打伞,头发被微凉的雨丝淋得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格外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像要在这风雨飘摇的贾府里,为自己和贾环挣出一条生路。

城外的破庙在连绵的阴雨里显得更加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泥水浑浊不堪,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和纸屑。庙门歪斜着,合不上,被一根枯木抵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咳嗽声。

庙里面,神坛上的菩萨像早已斑驳不堪,泥塑的身子掉了一块,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菩萨的眼睛被人抠去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在凝视着世间的丑恶。

马道婆正蹲在神坛前,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搅拌着什么,那碗底刻着模糊的“宣”字残款。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咒,朱砂的颜色已经发黑,像是干了的血。

听到脚步声,马道婆抬起头,她一只眼睛瞎了,蒙着一层白翳,像煮熟的鱼眼,另一只眼睛却精光闪烁,像夜里觅食的猫头鹰,透着一股诡异的精明。她看到赵姨娘进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脸上堆着一丝诡异的笑:“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探春那小蹄子绊住了,来不了了。”

赵姨娘将竹篮放在地上,上前一把拉住马道婆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急切和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舅母,你可别取笑我了,如今探春那小蹄子查账查得紧,我也是抽空溜出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魇物可做好了?”

马道婆拍了拍赵姨娘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身走到神坛后面,从一堆霉烂的稻草里摸出一个用枯黄、中空的稻草扎成的小人,小人有巴掌大小,用黄纸裹着,那黄纸是祭奠用的粗糙纸钱,纸上用朱砂写着探春的生辰八字,朱砂暗红发黑,像是掺了铁锈和香灰,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纸角还贴着一方小小的黄纸,上面印着赵姨娘和贾环的血指印。

“你看,这魇物已经做好了,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血指印也贴好了。”马道婆捏着稻草小人,在赵姨娘面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她说着,将一团黑乎乎的、已经凝固的乌鸦血抹在稻草小人的心口位置。随后,她拿起三根生锈的绣花针,先扎小人眉心,嘴里用一种晦涩的乡野巫祝腔调低念:“断你明察秋毫的眼”,再扎心口,念道:“绝你力挽狂澜的心”,最后将一根最长的针贯穿小人腰腹,狠声道:“破你护持朱门的力”。每扎一下,声调都忽高忽低,与贾府僧人的清雅念经语调截然不同。扎完针,她用红线将针尾系成死结,沉声道:“这结扣着的是她的气运,也是咱们这一脉的根基,扣死了,她的气运就散了,环儿才能站得住脚。环儿是咱们这一脉的根,你须得按族里的规矩来,每日子时,在小人面前烧一张黄表纸,念三遍我教你的咒词,半分都不能错,若是错了,不仅法事不灵,还会反噬到环儿身上,你可记清楚了?”

赵姨娘凑近了看,稻草小人身上的红线缠成了复杂的结,像解不开的枷锁,她看着那小人,眼里闪过一丝快意,连忙点头:“舅母放心,我都记清楚了,定然会按族里的规矩来,半分都不会错。环儿是咱们的希望,我绝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凭她是个拔尖的,终究是庶出,也配压着环儿这正经根苗?”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银子的边角不规整,是她从自己的月钱里省下来的,她将银子塞进马道婆手里,沉声道:“这是先拿的用度,舅母你收下,事成之后,咱们说好的好处,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环儿若能在府里出头,你我都能跟着沾光,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事,也是咱们这一脉的指望。”

马道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银子在掌心沉甸甸的,她咧嘴一笑,并不答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脏污的油纸包。她打开纸包,露出几根灰白色、捻得歪扭的香,凑到赵姨娘鼻下。一股甜腻中混着腐朽的怪味钻入鼻腔。“夜里点了,能见‘好梦’。”她哑声道,那只独眼里,瞳孔缩成一点,映着香头一点未燃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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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