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红楼余梦》第88回(四)

诸事妥当,众人再饮一杯清茶,约定“不传外人,危难相扶”,方才各自散去。卫若兰送湘云至园门,雌雄金麒麟再度相映,暮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湘云回头望了一眼大观园,眼中满是不舍,寒风卷着她的斗篷,像一只欲飞的鸟儿。宝玉送黛玉回潇湘馆,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宝哥哥,”黛玉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我们能守住这些文稿吗?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宝玉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能,一定能。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守不住的东西。乱世总会过去,太平日子总会来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守护这些文字,再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了。”黛玉望着他坚定的眼神,轻轻点头,眼中却依旧藏着一丝忧虑,这乱世,太过漫长,太过残酷,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刚出潇湘馆,便见鸳鸯提着一个铜制暖炉走来,暖炉是紫铜所制,表面镀着一层薄银,刻着缠枝莲纹样,她脸上带着几分忧色,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宝二爷,林姑娘,老太太听说你们在整理文稿,放心不下,让我送个暖炉来,还说园子里不安全,让你们早些歇息,文稿之事,务必谨慎,莫要声张,若是被外人知晓,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宝玉接过暖炉,铜身温热,映着鸳鸯眉间的愁绪:“劳烦鸳鸯姐姐回禀老太太,我们省得。只是如今外头不太平,老太太也要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忧思。”鸳鸯叹了口气:“老太太这几日总睡不着,念叨着往日园里的热闹,如今却要这般提心吊胆。方才赖大来报,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怕是要波及城里了,官府已经派兵驻守城门,盘查得十分严格。”说罢,匆匆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而同一时刻,荣国府外三里的水月庵,却透着一股与大观园截然不同的阴鸷。亥时初,月出东山,清辉冷冽,照得水月庵的瓦檐结着薄冰,反射着惨白的光。庵主早已被贾环打发走,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着三张各怀鬼胎的脸,烛影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三只张牙舞爪的恶鬼。密室四壁斑驳,墙角蛛网密布,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烛火照不到的角落,堆着破旧的蒲团,散发着霉味,桌案是拼接的木板,缝隙里嵌着污垢,与贾府的精致形成刺眼对比。贾环乔装而来,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眼底的贪婪,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狼:“二位,今日约你们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你们商议。如今贾府虽不如往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还有不少家底,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不计其数,若能趁机夺权,咱们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他率先取出一枚印章,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惊得烛火跳了一下:“这是我私刻的荣国公伪印,日后行事,便以贾府名义,谁敢不从?宁国府的贾珍胆小怕事,一心只知享乐,荣国府的贾政迂腐无能,只会读书写字,贾琏更是个纨绔子弟,沉迷酒色,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定能将贾府掌控在手中。”那伪印刻工粗糙,边角还带着毛刺,字体也不甚规整,黄铜材质上生着青锈,“荣国公印”四字的“国”字少了一点,显是仓促刻就,却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乌进孝紧随其后,腰间佩刀外露,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刀柄缠着破旧的布条,满脸凶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眼神浑浊却透着狠厉:“我已控制了宁国府名下的几处大庄田,庄丁也已召集妥当,足足有两百多人,个个身强体壮,都是能打仗的好手,只缺钱粮军械。若成事,贾府的家产,我要分一半,还要北庄那片林地,我要用来养兵,日后再图大事。”

乌进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纸张是粗糙的麻纸,边缘有些破损:“这是庄田的清单,上面写着各处的收成与存粮,只要拿到伪印,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将粮食运走,谁也不敢阻拦。”最后落座的是贾雨村,他身着深蓝官袍,领口沾着一点油渍,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眼神阴鸷,像一条毒蛇,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扔在桌上,纸卷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晕染,像是在灯下仓促书写:“这是我暗中整理的江南守文诸贤名录,上面标注了各人住址、交游脉络。哼,这些人,哪个与贾府脱得开干系?献于某位权势煊赫的王爷,便是泼天的功劳。我所求不多,只需借你二人之力,扳倒朝中政敌,助我再升一步,最好能谋个总督的职位,到时候,咱们互相扶持,富贵无边。”

贾环眼珠一转,心中盘算着,贾雨村的名录固然能讨好那位王爷,但贾府的家产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贾大人的名录固然有用,但王爷赏下来的功劳,我们也得有份,不能都归了大人一人。”乌进孝拍桌道:“我不管什么功劳,我只要实实在在的好处,三万两白银,还有两处方圆之地,否则,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三人讨价还价,各不相让,贾雨村见两人不肯让步,心中暗骂贪婪,却也知道离了他们,自己的计划难以实施,便假意妥协:“也罢,事成之后,功劳我们三人平分,家产乌兄分一半,贾环兄弟分三成,我分两成,至于白银与土地,按乌兄所说,绝不食言。”

达成协议后,贾雨村取出一把小刀,刀刃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刺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贾环、乌进孝亦效仿之,鲜血滴入酒中,染红了清澈的酒水,泛起诡异的涟漪。三人端起酒碗,碗是粗瓷所制,带着黑点,一饮而尽,口中念着“祸福与共,富贵同享;若有背弃,天诛地灭”的誓言,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伪,谁也没有当真。随后,贾雨村取出纸笔,写下血书密约,上面写明了三人的分工与好处,签上各自的名字,按上指印,各执一份。贾雨村趁人不备,暗中将密约副本藏于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心中暗忖:“贾环竖子,乌进孝匹夫,皆是贪得无厌之辈,待事成之后,将他们的罪证一并献于那位王爷,既能除了后患,又能再立新功,何乐不为?”他抬眼看向贾环与乌进孝,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眼底却藏着阴狠。

临别时,贾环叮嘱:“三日后按密约行事,乌进孝先带伪印去催缴田庄钱粮,把粮食与银子运出来,妥善保管;贾大人回宫打点关系,将名录献于王爷的上司,争取早日得到支持;我在府中挑拨是非,搅乱贾府,让他们自顾不暇,咱们里应外合,必能成事。”乌进孝冷哼一声:“若敢耍花招,我刀下可不认人,到时候,别怪我鱼死网破。”贾雨村笑而不语,转身离去,走出水月庵,见外面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他紧了紧官袍,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算计,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水月庵外,一道黑影闪过——那是赖大手下的暗探,早已奉赖大之命在此监视,他穿着夜行衣,藏在老槐树上,树上的寒鸦被惊动,“呀”地叫了一声,吓得他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见三人散去,悄悄尾随而去,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中。

与此同时,宝玉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往门房而去,冷子兴果然在那里等候,穿着一件旧棉袍,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脸上带着几分风尘,眼角的皱纹里沾着些许污垢。“宝二爷,”冷子兴见了宝玉,忙上前见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许久不见,二爷风采依旧,只是清瘦了些。”宝玉引着他往旁边的偏房走去,偏房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冷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江南的消息?”宝玉开门见山,眼中带着急切。冷子兴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片焦黑的纸页:“唉,江南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关外兵戈所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少文士都被迫害致死,藏书楼被焚毁的不计其数。我这次来,一是给二爷带个信,二是想问问贾府,是否有相救之心。这是我从苏州火场捡来的,是黄先生那部宋版诗集的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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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