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红楼余梦》第88回(一)

《红楼余梦》第八十八回

射圃盟心同护稿籍 宵小结党暗谋逆乱

冬末的大观园早已褪尽了往日的秾华,寒梅在栊翠庵外孤峭地怒放,枝桠上的残雪如碎玉堆砌,映得满园清寂得有些刺骨。未时三刻,日头西斜,光影从老松枝桠间漏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碎影,风势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云色转阴,似有一场大雪欲来。射圃一带更是人迹罕至,四周老松亭亭如盖,黛色的枝干遒劲如铁,积着昨夜未落尽的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砸落,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扑”声,像遥远战场传来的、被寒风削弱的鼓点。园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敛着脚步,袖口紧拢着双手,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雪沫覆盖,窃窃私语的流言却像寒雾般弥漫——江南烽烟日炽,关外不太平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儒士多遭逢祸事,藏书之家尤甚,听说苏州城里,好几户藏书世家的万卷典籍都被当作“禁物”堆在街头焚烧,黑灰飘了三日三夜,连护城河水都染得发乌,岸边的芦苇丛被熏成了焦黄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枯槁的坟茔。

“听说林姑娘的同乡,那位写得一手好诗的沈先生,就因为藏了几本前朝奏议,被官差锁走了,至今生死不明呢。”小红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跟袭人低声嘀咕,鼻尖冻得通红。袭人眉头紧锁,将手里攥着的碎银子捏得更紧,指尖泛白:“这话可不敢乱说,仔细被人听了去,又是一场风波。府里如今自身难保,老太太连日忧思,咳嗽见重,琏二爷借贷无门,二奶奶卧病在床,可经不起再惹是非了。”正说着,平儿提着个朱漆食盒匆匆走来,食盒上描着缠枝莲纹样,边角的金漆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红褐色木头,她脸上带着几分焦灼,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见了袭人便问:“林姑娘身子好些了吗?二奶奶强撑着起来,让我送些人参过来,说是刚从老太太那里讨来的,是上好人参,让紫鹃给姑娘炖了补身子,还说要慢火细熬,切不可糟蹋了。”

袭人引着平儿往潇湘馆去,路上踩着积雪,“咯吱”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两人走过沁芳桥,桥栏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朽木,桥下薄冰下有几尾冻僵的小鱼,肚皮朝上,往日里锦鲤嬉戏、活水潺潺的景象不复存在。“姑娘这几日总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咳到后半夜,说是总梦见江南的亲人,还有苏州的藏书楼,”袭人忍不住叹道,眼角带着几分悲悯,“紫鹃说,姑娘昨夜还披衣起来,对着窗外的寒梅发呆,眼圈都是红的。”平儿脚步一顿,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寒意:“何止是林姑娘,府里上下谁不是提心吊胆?方才赖大从外头回来禀报,说城外流民日增,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口中念叨着‘关外不宁’,只求入城避祸,米价已经涨了十倍,往日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如今只能买一斗,当铺里连旧衣服都收得苛刻,一件八成新的棉袄,只给二十文钱,咱们府里的月钱,怕是又要拖欠了。还有,琏二爷托人往户部借贷,连门都没进去,那些官老爷如今见了贾府的人,躲都躲不及,说是怕沾染上‘私结外方’的干系。”两人说着,已到潇湘馆门口,只见紫鹃正站在廊下搓手,廊下的腊梅开得憔悴,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霜气,像黛玉眉间化不开的愁绪,阶前的湘妃竹枯叶落了满地,竹身裹着一层薄冰,纹理间凝着白霜,透着一股萧瑟。

宝玉揣着湘云昨日遣人送来的书信,信笺是素白的宣纸,边缘有些微卷,上面是湘云遒劲的字迹,只寥寥数语:“冬闲射圃,愿与玉兄、颦卿、妙玉师一聚,有要事相商。”他边走边思忖,湘云自江南归府后,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愁绪,往日里的爽朗少了许多,想来是见了太多战乱惨状。行至蘅芜苑外,只见院门关着,墙角的秋海棠早已枯败,枝干上缠着枯黄的藤蔓,只有几株腊梅零星开放,冷香浮动。邢夫人带着几个婆子从对面走来,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袄,领口的貂皮已经发黑,脸上堆起几分虚情假意的笑,眼角的皱纹被笑意挤得更深:“宝哥儿这是往哪里去?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你金贵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宝玉躬身行礼,棉袍的下摆扫过积雪:“邢夫人安好,我往射圃赴湘云姐姐的约。”邢夫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抱怨,声音尖利如刺:“如今府里这般光景,还有闲心聚会?方才我去老太太那里,想讨些银子给岫烟做件新衣裳,老太太都说府里拮据。想当初何等风光,如今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偏你们还有心思摆弄那些没用的诗稿笔墨!”她寥寥数语,便将自私与短视暴露无遗,全然不顾府中危难,也不顾旁边婆子们交换的鄙夷眼神。宝玉不愿与她多言,敷衍几句便匆匆离去,身后传来邢夫人苛责婆子走路太慢的声音,与这冬日的萧疏格格不入,像一根刺,扎破了园子里仅存的宁静,也暗暗透着贾府内部人心离散的颓势。

行至栊翠庵外,恰见妙玉披着月白僧衣立在梅下,僧衣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缎,却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样,她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珠子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神色清冷如冰,眼神却透着几分悲悯。“妙师父,”宝玉上前见礼,“湘云约我们射圃相会,想是为江南典籍之事?”妙玉抬眼,目光掠过远处的射圃,淡淡道:“文字不灭,文脉不绝。只是这乱世,想护得片纸周全,难如登天。前日我遣小尼往城里化缘,听说忠顺王府正四处查访,凡与关外有往来者、家中藏有旧朝文稿者,皆被请去问话,少有归者,不少寺庙的经书都被搜走焚烧,住持也被带走盘诘,至今未归。”正说着,林之孝家的匆匆赶来,她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抹额,脸上带着几分慌张,气息有些急促:“妙师父,宝二爷,园子里有些下人不安分,借着天冷偷懒不说,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府里要败落了,竟有人偷偷拿了园子里的花木去变卖,那几株百年的腊梅,被人挖了两株,说是要卖给城里的富户,我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特来禀报。”

妙玉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些琐事,暂且先压下,莫要扰了今日的正事。告诉那些下人,若是再敢胡作非为,便按府规处置,绝不姑息。”林之孝家的躬身应了,又对宝玉道:“宝二爷,方才茗烟来说,外头有个古董商模样的人,说是认识您,想求见一面,被门房拦在了外头,那人还说,有江南的紧急消息要带给您,看模样,像是冷子兴先生。”宝玉心中一动,冷子兴是古董商,消息灵通,想必是带来了江南的近况,便吩咐道:“让他在门房等候,好生招待,我晚些时候过去。”林之孝家的应声退去,临走时又忍不住叮嘱:“二爷见了外人,可千万谨慎些,如今世道乱,人心难测,多说多错,还是小心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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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