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红楼余梦》第87回(三)

单说妙玉归栊翠庵,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她心绪纷乱,静坐片刻,强按心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又用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整理好禅床靠背,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欲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照见阶前败叶残花,满目凄清。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凄清刺耳,扰得禅心大乱。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指尖念珠拿捏不稳,脱手滚落于地,清脆一声响,更添心浮气躁,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执礼求娶,又有官媒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抵死不肯去;一回儿又有兵戈环伺,持刀执棍者逼勒甚急,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眼神涣散,望着窗棂外南方天际,喃喃道:“我要回家去……回江南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

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服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众尼束手无策,只道是禅定受扰,心神不宁。后请得一位老大夫来看脉,问知妙玉素日打坐,又闻发病在昨夜三更后,沉吟良久道:“此乃走魔入火之症,禅心未坚,尘念暗涌所致。”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偶有闲言碎语传来,只道是栊翠庵师父禅定受扰,却也无人敢轻窥细究。

妙玉静坐蒲团,经文诵读过半,心绪却难再澄澈,索性停了声,抬手取过案头一方素笺,这素笺是江南旧物,乃当年旧友所赠的澄心堂纸,莹白细腻,她往日偶作题咏,皆用此纸。想起昔日江南玄墓山雅集,崇祯末年,正是繁花似锦,她与一众友人,围炉赏梅,煮雪烹茶,唱和赠答。彼时一友曾赋一绝咏梅,云“驿外断桥冰骨寒,暗香疏影耐清欢。不随桃李争春色,独抱贞心向雪看”,她和韵一首,道“孤山雪满玉精神,不与群芳共俗尘。漫道东风无觅处,冰心已许陇头春”,如今忆起旧句,再看壁上新作,只觉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她取过笔砚,依旧用那宣州狼毫,蘸取残余墨汁,在澄心堂纸上重录昔日和韵诗,笔锋依旧是瘦金体,却比壁上题诗多了几分滞涩,落笔处墨痕稍重,似是藏着难掩的怅惘。写毕,她将素笺折好,收入一只紫檀木小匣,匣中尽是往日诗稿、友人书札,皆是故国旧物,她平日锁藏,极少翻看,今日触景生情,竟忍不住一一取出。有绣帕,上绣寒梅图,针脚细密;有“洁守”二字匾额拓片;还有父亲生前手书的《金刚经》批注,字迹遒劲,依稀可见当年家学渊源。看着这些旧物,她轻声喟叹,世事飘零,盛衰无常,这些身外之物,竟是她与旧年、旧友唯一的牵绊。

清尘夜半起身添灯,见禅房灯光明亮,师父正对着一匣旧物出神,案上素笺题诗墨迹未干,便知师父心绪难平,不敢多言,只默默取来铫子,添上梅枝雪水,在风炉上煮起茶来。炉中火光跳跃,雪水渐沸,她取了妙玉珍藏的君山银针,投入汝窑茶杯,茶汤澄澈,香气清冽。妙玉闻得茶香,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清苦,回甘绵长,恰如她此刻心境。

“师父,这茶虽苦,却有回甘,世事纵难,或许尚有转机。”清尘低声劝慰,她年幼不懂家国大义,却知师父心中愁苦。妙玉摇头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苦尽未必甘来,乱世之中,能守得这片刻清宁,已是万幸。你可知这汝窑杯,乃宣和年间旧物,当年徽宗嗜茶,官窑所制,如今亦是残瓷,正如这乱世江山,虽曾锦绣,终究难复旧貌。”言罢,她望着杯中茶影,梅枝映在茶汤里,疏影横斜,恰似壁上梅影,一时竟分不清是茶中影,还是壁上梅。

与此同时,江南古渡,寒波浩渺。这渡口名为“望仙渡”,本是江南水路要道,往日里舟楫往来,人声鼎沸,商船、渔船、客船络绎不绝,岸边的茶寮、酒肆、杂货铺生意兴隆。如今却一片萧条,江面上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漂泊,渔民们缩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神色落寞,许久也钓不上一条鱼。岸边停泊着一艘待发的乌篷船,船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王,人称王老汉,在这渡口撑船已有数十年,见惯了世事变迁。他拢着双手,缩在船头避风,眼神浑浊,望着江面,似在回忆往日的繁华。

渡口旁的几家店铺,大半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封条,或是积满了灰尘。只有一家小小的茶寮还开着,门口挂着的幌子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上书“望仙茶寮”四字,显得格外寂寥。茶寮内,炉火正旺,煮着粗茶,几个零星的客人坐在桌旁,低声交谈着,神色凝重,只偶尔漏出几句“光景难捱”“规矩越发苛责”的碎语,余皆缄默,满室沉郁。

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头戴毡帽的“少年郎”立在江畔,双手插在袖中,望着浑浊的江水出神。这“少年郎”正是女扮男装、流落江湖的史湘云。她身上的长衫是粗布所制,已洗得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针脚细密的补丁诉尽落魄;头上毡帽沾了尘土,边缘破旧;脚上黑布棉鞋鞋底磨平,沾满泥雪。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澄澈,透着几分不屈英气,依稀还是昔日史家三姑娘的模样。

自史家遭逢变故,叔伯不肯依顺上头新规,宁舍产业亦不松口,家道日渐困窘,湘云便不愿留府添乱,更不肯随俗世苛矩低头。她记得幼时父亲早逝,叔伯史鼎、史鼐待她如亲女,闲时常与她论古今贤良,讲前朝旧事,教她立身当正、守心如一;记得贾母夸她有男儿气概,大观园里与黛玉、宝钗踏雪联诗、煮酒论诗的日子,天真烂漫,豪气干云,何曾想过会流落江湖、颠沛流离。她带着翠缕悄悄离府,改扮行路,本欲往江南寻处清净地暂避,让叔伯们少些牵挂,不被她累及,不想半路翠缕染了风寒,百般照料终究难留,临终前将母亲遗下的银壶交她,含泪嘱她“守好身子,记着家门分寸”。湘云抱她恸哭,却无力回天,如今这银壶,是她唯一念想,也是与家门仅存的牵连。

江风掀动衣角,寒意侵骨,冻得她脸颊通红。湘云紧了紧毡帽,双手深缩进袖中,指尖冰凉。旧日史家光景历历在目: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金砖琉璃映着天光,宴饮时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叔伯们与宾客高谈阔论,说的皆是先贤立身之道,论的皆是家国存续之理,姐妹们围坐廊下,赏梅联诗,笑语晏晏,何等自在。可如今府中用度日窘,产业大半被查,下人多有散去,叔伯们却依旧挺直腰杆,半点不肯迁就,昔日盛景皆如幻梦,醒来只剩满目萧索。她抬手抚向怀中银壶,纯银质地温润,壶身“湘云”二字乃父亲亲题,壶盖嵌着颗小珍珠,虽不贵重却精致,贴在胸口,仅得一丝微暖,是她漂泊途中唯一慰藉,亦是记着家门底色的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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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