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罢,妙玉将笔轻搁砚上,退后两步,敛衽细细端详。瘦金体笔锋凌厉劲挺,起落间如寒梅破冰、傲骨天成,那几行诗句落于素笺,字字清寒,恰映她眼底几分幽光。她恍惚忆起故友所言,这瘦金体原是北宋徽宗所创,那帝王天纵才情,书画双绝,终究是无力挽狂澜,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指尖无意识拂过笺上墨迹,那笔锋里藏着的不甘与沉郁悲怆,竟与这漫天风雪、满目萧索隐隐相合,让她心头莫名一滞。
眸光凝在诗句之上,久久未移。冰雪姿,玉为魂,笺上字如映己身,她默然垂眸,睫羽轻颤,却无半分言语;谢东风,寄此身,风过栊翠庵,梅香入怀,她只抬手拢了拢素色僧衣,指尖微凉;孤山处士,林下月明,这两句入目时,她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似想起江南旧景,又似念及故人音容,往日里那些煮酒论诗的身影,恍惚间皆成泡影。
雪粒敲窗,细碎有声,她立在案前,良久未动。唯有案头墨香、阶前梅香、雪中清寒交织,绕着素衣身影,那笺上诗句未言的万般心绪,尽在这默然伫立间,尽在这寒梅瘦雪之中。
正怔忡间,清尘轻声道:“师父,这首诗写得真好,清冷孤高,如师父一般。只是……孤山处士,可是指林和靖先生?”
妙玉闻言,眸光微动,微微颔首,清声应道:“正是。林逋孤山归隐,梅妻鹤子,终身不仕,原是古之逸士君子。”语落便收了声,无半句多余慨叹,只缓步踱至阶前。
俯身掬起阶前新落白雪,细细净手。指尖触雪,沁凉入骨,她腕间微顿,却未缩手,任由莹白雪团覆上指尖,又顺着指缝凝作水珠,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恰似心湖微漾,转瞬便敛。这栊翠庵本是方外一隅,她素日只守着这炉香、几竿竹、一树梅,只求守得自身洁净,不染尘俗。
风过檐角,梅香暗浮,她抬眸望了眼漫天飞雪,眸光淡淡悠远,似想起江南旧事。往日里一同品茗论诗的旧友,或远遁避迹,或音信渺茫,或芳踪难觅,那些围炉夜话、联诗唱和的光景,皆如镜中花水中月,再难寻踪。她默然回身,凝睇粉壁上诗句,眉峰微蹙,那蹙起的眉间藏着一丝难察的滞涩,一身孤高清冷之态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茫然,却始终缄口不言,唯有眸光沉沉,映着壁上诗行,映着窗外风雪。
寒风骤起,梅枝轻摇,枝头雪粒簌簌坠下,落在她素色披风之上,沾衣即融,无痕无迹。她静立半晌,任由雪沫沾襟,周身清寒与庵中梅雪相融,万般心绪,皆藏于不言之中,尽付这茫茫风雪。
她立了良久,直至晨雾渐散,曦光穿破梅枝,筛下满地斑驳碎影,方缓缓转身,唤清尘取来一只白瓷碗,将研墨余下的雪水尽数舀起。
手捧瓷碗,缓步至院中那株最大的红梅树下,指尖轻倾,雪水顺着虬曲梅根,悄无声息渗入冻土。她抬手抚过冰凉梅枝,指腹摩挲着枝上残雪,唇间轻启,喃喃低唤:“梅兄,梅兄,唯有你知我心。往后岁月,便与你相守,共护这一方净土。”语气温淡,无半分激昂,却字字凝定,唯有指尖微紧,轻扣梅枝,泄出几分难察心绪。
清尘立在廊下,见师父这般模样,神色间藏着几分落寞,几番欲开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垂首侍立。她近日下山采买柴米油盐,途经山下村落,偶闻村民闲谈,说京城那两府光景大不如前,门庭渐冷,人丁也多有离散,不复往日热闹;又说江南一带不太平,好些读书人因行事不合规制,已然获罪,牵连甚广。她记挂着师父与荣国府的情分,更懂师父素来心性,这些话半句也不敢提,怕乱了师父禅心,更怕添她烦忧。
妙玉似察觉到她心神不宁,回身淡淡一瞥,语声清浅:“山下可有异样?瞧你今日归来,神色恍惚不定。”
清尘心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只敢拣要紧的轻声回:“师父,弟子不敢欺瞒。近日下山,听闻京城荣国府,近来确实不大安稳,府里人多有分散,用度也渐渐拮据了。还听闻江南那边,几位有名的先生,因行事不肯迁就,已然被拿了去,境遇堪忧。”
妙玉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眸光倏地暗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淡然,唯有语声相较往日,添了些许沙哑滞涩:“我晓得了。世事荣枯,本就无常,皆是命数。你起来吧,往后山下闲言碎语,不必再往我跟前禀,我既入空门,便只守这庵中清修,尘俗诸事,不必挂怀。”
清尘连忙起身,垂首敛目,不敢多言。她虽应声,却也晓得,师父嘴上这般说,心底早已是翻涌难平。妙玉缓缓转身,原想回禅房静思,怎奈心绪纷乱难定,便取了念珠攥在掌心,移步出了庵门,往近处松林缓步散心。
行至山径岔口,恰与宝玉撞个正着,二人皆是一愣。宝玉见妙玉素衣胜雪,立在雪痕梅影之中,忙上前躬身见礼:“妙玉师父安好。”妙玉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轻扫过他身侧路径,瞧着是往潇湘馆方向,便随口一问:“宝二爷这是要往何处去?”宝玉忙回道:“连日不曾去瞧林妹妹,听闻她身子依旧欠安,特意过去探望一番。”
二人同行数步,忽听得潇湘馆方向传来叮咚琴音,清切婉转,裹着几分凄戚,随寒风飘至耳畔。妙玉驻足凝神:“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病中耽琴、以琴寄愁之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
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雪影覆石,寒气侵衣,琴音却愈发清冽。只听得黛玉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捻着素色念珠,指尖微颤,眸光暗垂掠过阶前冷草,沉吟半晌方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凝声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琴音戛然而止,余韵袅袅,满是凄惶。妙玉霍然起身,敛衽便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踽踽去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怔怔立了半晌,才怏怏归至怡红院中,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