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色发灰尚未明亮的时候,京城各处寺观的钟一齐响起来了。一下连一下,声音连绵不停,跟等不到边似的。大丧礼起,宫中辍钟鼓,不鸣;寺观起钟,整个丧期要满三万杵。大半个京城都听得见。
郁蓁被钟声惊醒,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意外中带点呆楞的同时,郁蓁觉得这钟声大概会是太上皇。伴随着钟声,有些人的天塌了一角,这丧钟是皇室的,也是那些拥簇的。没过多久,外头脚步乱了——内廷的信递到礼部,再往各衙传:京城里各家的老爷们都接了信,连夜进宫。
天亮后非雪打了水进来,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说各衙门口已经在换白灯笼了,太上皇宾天,内廷侍卫们通知各处的马都快跑断腿了。郁蓁嗯了一声,洗了脸,换了素服,按照常理,遗诏大约明日才颁,今日的京城定然乱到见血。阿愚这个没心没肺的还在睡觉,识海里安安静静。
林如海这个男主子进了宫,府里的正经主子就只剩下郁蓁了。郁蓁叫人把正红帘子撤了,换青绸;又把非霜、非露、非云和管事唤到正院,一件一件派下去。厨房多采买米面油盐菜蔬,灾备上半月的量。不是郁蓁轻狂,就她知道的新帝的手下能力,能乱上三天都是了不得了。家里的铺子能关就关,能进货的尽早进。非霜带几个机灵的出去打听消息,报回来的话只对她说。各房姨娘那边,包括周姨娘、轻舟、花影,都交非云去传了话:大丧期间规矩照旧,不许趁乱走动生事。门房加岗,角门夜里上闩,无帖不进。
派完了,她才在廊下坐下,翻着采买单子等非霜回音。
到了晚间,非霜从外头回来,报了一遍:今儿凌晨好几家府门被围,锁拿了不少人;吏部有人在值房里就直接被带走了。街面上禁军换防比平日多了一倍,临街铺子关了一半;城西今早又闹了一场。当老百姓是最苦的,那些没根底的小铺子根本经不起一轮搜刮,不营业是正常的。几家勋贵府门前已经有人出来报丧,她派人挨着听了回来:哪家公府老太爷自尽了、哪家伯府当家人吊死在书房里——都是勋贵府上的事,跟林家无亲无故。其中还有威远侯府也在昨晚被围了,现任威远侯徐庄远没了。
郁蓁捏单子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把单子叠好递给旁边的人:“按这个去办。”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贾敏嫁的夫君家中。而因为一早就察觉到郁蓁紧张,所以整天都在家陪着的阿愚也听见了这话,眼睛一亮,跟郁蓁说了一声,就神魂附身隔壁的小狸奴出门了。
新帝正式接手朝局的第三日凌晨,郁晟到京了。
他没先来林府。人还在路上就听说了太上皇驾崩,进京当日连口气都没歇,直接请旨进宫面圣。新帝等他已经等了有些日子,一路调令越调越近,等的就是这一天。兵部尚书的印信,就在这一见里落了实。李光空出来的那个位子,如今坐的是他。
郁晟出了宫,车往西城根去。离宫禁远了,才见着送葬的白幡。两拨人挤在一个街口,谁也不肯先让:这边喊那边挡道,那边骂这边不知礼数,哭声还没散干净,骂声已经盖过去了。李家小儿子骑在马上,脸红得发亮,手里的鞭子抡得啪啪响。街边铺子乒乒乓乓上门板,掌柜的隔着门缝往外瞧,生怕卷进去。
前头那位兵部尚书李光,也是自己在家里了账的。人一死,案才算了。家里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这小儿子李子器咽不下那口气,送葬路上还要跟人争个高低。对面也是送葬的,还是定国公家的,两边越骂越僵,连棍棒都抄起来了。
因着街口堵着,车夫生怕主子不耐烦,连忙勒马回身请示,想着要不要往旁巷折过去。谁知,车里只丢出两个字:“往前。”
车子一停,随行的人便先跳下车,分开人群往街口挤。有人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再闹下去,两边都走不了!”李家、定国公家的护卫也跟着起哄喝止,两边主子正吵得上头,起初哪里肯听,被连着吼了几声,骂声才矮了半截。
郁晟这才下了车。他并不急着劝和,先抬眼扫了扫两边的幡仗:一边是定国公府的字号,一边是李尚书的灵柩。公侯在前、卿贰在后,这是老规矩。公侯是世爵,卿贰是尚书侍郎那些官;封爵压官职,路上谁先谁后,从来不糊弄。何况李光已经入土,李家眼下更不是能跟公府争道的时候。尊卑摆在那儿,本不该争。
他先朝定国公家那边拱了拱手,再往李子器马前走了几步:“论理,应该是定国公家先行。李家侧让,把路让开。”
李子器心里还压着火,正骂得起劲,哪里肯认这个理。鞭梢一抬,几乎戳到他眉心:“先父官至兵部尚书!凭什么我们让?你算哪路的,也配管李家的事?”
这鞭梢几乎戳到眉心,跟在郁晟身后的人脸色已经白了,抬脚就要上前护主。郁晟抬手止住自己人,侧身让过,也不动怒,只抬眼看着李子器,又劝了几句:“尊卑是老规矩,不是今日才立的。尊翁舍命保的是李家平安,你在街上跟公府争道,岂不是把那条命白扔了?侧让一步,把人送出去。别的话,回头再说。”
李子器哪里听得进去。他从马上跳下来,提着鞭子就冲上前,照着郁晟面上就要抽。随行的人喝了一声,郁晟眉头一皱,只略偏了偏身,鞭子擦着肩头过去。他这才回头吩咐一声:“拿下。”
兵丁一拥而上。李子器还在挣扎,嘴里骂个不停,人却已经被拖下去押了走。定国公家的队伍这才依礼往前,街口总算松了。
关了人,郁晟没有多问。不动刑,也不过堂,就是扣着。不过是个不成熟的小子,教育一下便是,还不值得他上火。
李家那边,灵柩还得往城外送。留几个人跟着棺木去入土,另有人掉转马头往府里报信,说小少爷在街口跟人争道,还动手打了人,已经被新来的兵部尚书拿下了。府里一听,当家人尸骨未寒,小辈又闯了这等祸,哪里还坐得住。几个管事的连夜备了礼,摸到郁晟下处求情。郁晟见了,把礼单看了一眼,收下,便吩咐放人。临走只丢下一句:“年轻人不懂事,关这一回也就够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
郁晟把琐碎事情都料理完了,才去的林府。
门房进来报:夫人,外老太爷到了,已请往外书房。郁蓁正在同管事对采买单子,听到通报,嗖地就站了起来,把单子往案上一搁,连忙往外书房走。
外书房里,下人刚退下。郁晟一身便服,腰背仍旧挺得直,已经落了座。她进门看见,竟像广州那年送她出门的父亲。再仔细看,两鬓霜重了,颧骨也高了些,衣领空空落落的,像这些年把人削瘦了一圈。她心里先热了一下,跟着又酸起来:到底多久没见了。
郁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开口。
“长了一点个子。”
郁蓁站在那里,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嗓子堵得厉害。她喊了一声“父亲”,就这两个字,再多的说不出来了。成亲那年她从扬州嫁出去,父亲从广州赶回来,站在堂上说了句“好好过日子”——那之后一别就是这么多年。她生了两个孩子,搬了几次家,从扬州到京城,日子过得不坏,却再没见过父亲的面。如今他站在眼前了,攒了多少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郁蓁呼吸急促,本以为会不在乎,实际上亲情还是难忘,自己都28岁了,哪里还会长个子,父亲记得的,不过是十五六岁的自己。
她回过神来,才吩咐外头:“把星哥儿、月姐儿都请来外书房给外公请安。”下人们答应着分头去了。星哥儿这几日正好因着太上皇宾天休沐在家。
不多时,两个孩子跟进来。星哥儿先立定,规规矩矩行了礼。郁晟原本还靠着椅背,见他这样一丝不苟,便坐直了些,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点了点头:“像你娘小时候,沉得住气。”星哥儿道了谢,垂手站到一边。郁晟又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像是满意,却没再多说。
月姐儿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绕着外公转了两圈,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最后盯着下巴,脆生生道:“外公你胡子比爹爹的长。”
外书房里静了一静。郁晟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像是这才想起那儿还挂着东西。跟着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了,把月姐儿也逗得跟着嘻嘻笑。那声笑让郁蓁心里一暖:倒像又回到扬州旧院子里了。那时候父亲还不是如今这般精瘦,一笑起来中气足,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郁晟并没有坐太久。茶喝了两口,便起身要走。朝局上的事他一个字没跟女儿提,临走时林如海已下职在廊下候着,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头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郁蓁站在外书房门口,望了两眼,没有跟上去。廊下那两道背影挨得近,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里去。
太上皇宾天后,新帝动手清洗京里那些跟了旧主多年的人。锁拿、抄检、街面换防,一连数日没停。清洗到第四五日,吏部派人到左参议衙门传了除目:奉新帝旨意,擢林如海为顺天府府尹,正三品,着即到任。
顺天府管京畿地面,治安、词讼、坊市、街巷都归它。眼下正是清洗最紧的时候,每日都有锁拿谁、抄哪家的公文进出,不是心腹,新帝都不会把这印交出去。兵部那头刚交给郁晟,地面这一头便落到林如海手里——翁婿两个位子,一管兵,一管城。
林如海接了除目,入宫谢了恩,再到顺天府接了印。接下来几日回府吃晚饭的次数少了,多数在衙门里随便吃几口。郁蓁让人热着饭菜等了两三天,后来便吩咐厨房不必等了,老爷回来再单做,夜深了也留盏灯。
国子监因太上皇驾崩停了几天课。复课后,星哥儿回斋舍收拾书匣,廊下有人在等——专门站在那儿的。
怡贤亲王次子金溆昑,字澜昭,负手立在廊下。身后书童来福捧着茶盘:一把壶,两只盏,旁侧点心匣子齐整;另有一只素净茶盒,封口完好,搁在盘角,茶香隐隐透出来。
“镜微兄。”金溆昑微微颔首,声气从容,“到我屋里坐坐吧。我备了茶,说几句话。”
星哥儿不敢怠慢,深揖后随他往金溆昑的斋舍去。来福布好茶点,悄然退到门外侍着。两人落座,金溆昑亲手为他斟了半盏,自己也捧起盏,先说了几句监中课业上的闲话,这才转入正题:“时局更新,人心浮动,正是用人之际。我虽不才,却愿得一二才识稳妥、能任事者共处。镜微兄,是我心上第一个想到的人。”说着,抬了抬盘角那只茶盒,“这盒茶,是去春明前的御赐龙井,父王处分得的存茶。方才饮的,不过寻常茶;这盒,特送与兄带回去慢慢用。”
星哥儿连忙起身深揖,不敢平视:“澜昭兄言重了。镜微不过监中一介生员,何敢当此厚意。御赐之物,更不敢轻受。容镜微回去禀过家父家母,再来回复。”
金溆昑也不恼,抬手示意他坐下,声气仍旧和缓:“先带回去吧。不急。”
茶点用过,来福收拾盘盏。那盒茶留下,由星哥儿捧着。星哥儿又揖告辞,退出了人家的斋舍,回自己屋里,才把门关上。茶盒他不敢拆,也不敢转送,小心收进柜子最稳妥的一层,等回去问过再定。
休沐日回府,晚饭时林如海难得提前下职,坐到了饭桌边。等大家都吃差不多了,星哥儿把国子监那档子事原原本本说了。
林如海听完,搁了箸,看了他一眼:“王府的意思,不能当寻常同窗往来。回头我再替你掂量掂量。”
郁蓁在一旁听着,没插嘴。只添了一句:“既是御赐,柜子要锁好,别叫旁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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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棵海棠还光着枝桠。奶娘才一眨眼的工夫,月姐儿已经踩着石凳往上爬。枝丫咔嚓一声,人跟着掉下来,手掌蹭破了一层皮。可是这个小犟种没哭,拍了拍土,蹲下去看那根断枝,撇了撇嘴:“这树不行。”
奶娘脸都白了,连忙跑进正院跟太太告状。郁蓁出来,先看她手脚:肘上膝盖都好好的,就掌心蹭破一点油皮。这才沉下脸训:“爬什么树,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摔了呗。”月姐儿歪着头,“下次不爬那棵了。”
不爬这棵,没说不爬树。郁蓁张了张嘴,竟被堵回来了。阿愚在识海里慢悠悠接一句:“摔了不哭,还嫌树不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郁蓁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拉着她回屋上药。月姐儿一路上还在嘀咕海棠枝脆,不如扬州的槐树,咬着牙涂完药,看了看包好的掌心:“明日就不疼了。”见郁蓁脸色不好,月姐儿抬头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
阿愚打了个哈欠:“一朝天子一朝臣,几番风雨几番人。看了多少回了。”
郁蓁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