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响了一声。郁蓁手上的针线没有停,但是一直等人进来,可是没有脚步声。再抬头,月姐儿已经扶着门框站住了,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见自家亲娘看过来,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才慢腾腾挪回来,声音里带着点心虚:
“娘!这儿的树比扬州的矮。”
“嗯,那是我们回京城之后新种的。”
“矮的爬着没意思。”
“那你就别爬。”
月姐儿歪了歪脑袋,哼都没哼一声,转身蹬蹬蹬跑了,直奔后院那棵槐树。阿愚识海里慢悠悠接一句:"她上回爬树把裙子刮了个口子,回头又得说你买的料子不行。"
“那料子确实轻薄了些。”
"你倒是护短,怎么不说她本性调皮?"
“她说的又不是假话。”
阿愚哼了一声,不响了。搬到京城之后,阿愚也比从前安静些——时不时就附身不同的小动物出去玩儿,没办法,小东西们的寿命都太短了,肉身没法儿一直用。隔三差五往外放神识,有时候附身墙头的鸟,有时候骑在路过的猫身上跟别的猫儿搭茬。郁蓁没问他看到了什么,阿愚也没主动说过。
京城这宅子是林如海升左参议之后换的,比从前住的宽了些,院子也深了些。月姐儿到京头几天把每间屋都钻了一遍,又嫌厨房甜糕没有扬州的好吃。郁蓁由着她评价,反正这孩子说什么都有理,跟她争只会被她带进沟里。
国子监每旬休沐一日。星哥儿入学以来第三次回家——头一次带了一卷课上抄的讲义,第二次带了一篇夫子批过的策论,这回两手空空,只捧着自己的书匣。一大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给郁蓁请安:
“母亲。”
郁蓁应了一声。才一个月不见,这孩子就跟上学之前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很难形容,像是找到了底气的感觉。
“回来了。厨房蒸了蛋羹,一会儿先吃一碗,别饿着了。”
“谢母亲。”
他又问了妹妹,得知月姐儿在后院爬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便回屋换衣裳去了。郁蓁也不跟在后头看,只命小丫鬟去吩咐厨房,蒸蛋羹多放一勺猪油:学堂里吃得再齐整,也比不了家里这一口。
星哥儿换过衣裳,捧着书匣去父亲书房。林如海正批一封公文,见自己的长子进来,搁下笔,先打量他一眼:“怎么瘦了?学堂里吃得不习惯?”
“父亲,儿子没瘦,学堂里还不错的。号舍清静,同窗也好相处。虽说吃得比家里差些,但也有菜有汤,饿不着。”
林如海点了点头,这才抬了抬下巴:“把功课拿出来吧。”
星哥儿把这一旬的字和文章摊开。林如海也不让他坐,自己翻。翻到一处夫子朱笔圈着的破题,指节在纸边停了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星哥儿站在案前,脊背挺直,目光不躲,等待探花父亲的点评。纸页合上后,林如海才抬眼看他。
“还可以。”
抬手让他出去。星哥儿请了安,退了。
门掩上后,林如海又把夫子朱笔圈过的那一页抽出来看了看。破题确实好,想夸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学生用功是本分,不能多夸。他把纸塞回那一叠底下,重新拿起公文。
从书房出来,蛋羹正温在灶上。星哥儿端起来吃了一口,书童春砚在旁边站着,把跟非雪打听的这几日府里的琐事轻声说了几句。星哥儿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上一世的事说不得,他自己也不常想起来了。安陵容那一世的记忆,如今像压在箱底的一叠旧信,如果不出意外,不会再被翻出来咀嚼了,他是家中的嫡长子。此时,星哥儿还不知道避谶。
在国子监里,同窗叫他镜微,夫子也称他镜微。翻开书卷时心里是静的,坐在号舍里听夫子讲经时觉着——就该是这样的。说不上大喜,也谈不上兴奋,只是一种如常的满足:安陵容那一世困在深宫,读书识字都是为了取悦旁人,从没以学生身份堂堂正正走进过学堂;如今他坐在这里,心神舒畅,觉得日子终于落到了正处。
还记得入学头一日,夫子先问了诸生可有字。几个年纪小、家中没来得及取的,夫子便当场给了一个。问到林衡时,林衡起身答已有字,乃父亲所取——镜微。
夫子捻须,朗声道:“《中庸》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镜以照之,微以察之——此字取得好,可见家中用心。”
林衡恭立听完,道了谢,坐回位子上。底下几个同窗朝他多看了两眼,真好,头一天就让夫子记住了。
宋涵坐在靠窗那排的末尾。
十二岁,比同堂多数人都大些,缩着肩,弓着背。夫子问到字,他摇了摇头,夫子给取了一个——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旁的也没多说。宋涵应了一声坐回去,耳朵根红着。人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有一点小瑕疵都很显眼,实际上,除去仇人,没有将你当回事。
课后有人嚼舌根:修远是工部侍郎家的独子,姨娘生的;家里还在求嫡子,对他不过是不饿着不冻着;请过两个先生都教不下去,十二岁才塞进国子监,底子薄得跟才开蒙差不多。有个嗓门大的说:“他连声律启蒙都背不全,夫子一提问就卡住,还好意思坐这儿。”
宋涵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匣,手指却僵着。夫子堂上提问,他答不上来,底下便有嗤笑。镜微听见了,没跟着笑,也没多看他——同窗里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偏偏,那日散学后镜微回号舍倒茶,茶汤入口觉得不对。烫凉都对,不对的是味道——茶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涩,跟茶叶本身的涩法不一样。他在扬州跟张大夫学了几年认药辨香,又在合香上浸淫日久,舌头比一般人灵得多。那丝涩味落在舌根上,微微发麻,咽下去之前他已经把茶吐回了盏里。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端着盏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跟平日没有区别,但那股涩意挂在舌根上不肯散。他在识海里过了一遍几种可能致哑的药物,与嘴里残留的涩味一一对照,最后锁定了其中一味。这味药慢,喝上几日才会哑,当下不发作。
茶是下午从茶房提来的,一直放在桌上。中途他去了一趟茅房,号舍门虚掩着。
星哥儿端着茶盏看了片刻,起身把茶倒进窗外排水沟,把盏冲洗了放回原处。这事儿不方便找夫子,主要是,他不能把自己懂药理的事儿说出来,说了就少了一张底牌。但是也不写信告诉父亲——告出去,就是把林家卷进同窗污秽里;他自己处理干净,此事便止于号舍一盏茶。
他叫来春砚,声气压得很低:“方才我出去那一会儿,谁进过这间号舍?廊下有没有人转?你去问,问完回来,别打草惊蛇。”
春砚应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说是隔壁书童看见了:宋工部家的涵少爷那会儿在廊上晃,推过虚掩的门进去,没多久又出来,手里空着,脸上没什么异样。涵少爷的书童青童自己也说,他家少爷下午心神不宁,出去了一趟才肯坐下来。
镜微听完,点了点头。
宋涵。堂上答不上来遭人嗤笑的那个。夫子提问他答得利落时,余光里见过宋涵盯着他,像恨旁人多得了一寸光的嫉恨。来国子监不到一个月,跟谁都不亲近,也没人把他当回事;可这种人一旦下手,往往比谁都狠。
他没有去问阿愚,也没有惊动家里。春砚已经把人问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他的手段了。无论安陵容还是林衡,都不是吃闷亏的性子。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合香匣子,从底层取出一包药粉。这包东西在他手上有几年了,从来没有用过;配成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如今用得上了。他把药粉搁在桌上,又低声嘱了春砚几句。春砚看了自家少爷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宋涵学堂衣柜里熏衣的香囊被人加了料。那气味淡到几乎没有,擦肩走过也闻不出——催情香方里打底的一路药引,当初星哥儿调的时候就往无色无味去做,单用只在人身上落一层薄底味。
又过了两日,春砚在后院跟青童又扯了几句——这回摸清笔砚放哪儿、少爷平日用哪支笔。青童老实,什么都往外说。春砚东拉西扯几句才撤,绕去学堂,趁无人把一支笔杆里填了药粉的毛笔换进宋涵书桌。换完退出来,廊下站了站,确认无人注意,才不紧不慢地走了。
那方子本是安陵容的痛苦,不该带过来,星哥儿却下意识给自己留了手。催情香,宫廷禁绝的东西。他改了配比,药性拖得极慢:香囊底味与笔杆主药两路交叠,时辰凑够了,便不可挡。
星哥儿下令做这些事的时候面上不起波澜。春砚是林如海找来,自小跟星哥儿一起长大的,忠心从来都不用说。少爷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原因,他只知道少爷做事有少爷的道理。自己只要不被人抓到行迹,就是对少爷的保护。
到第三日,宋涵在学堂上出了事。
起初没人注意到他。夫子正在讲经,底下同窗有的在听,有的在走神。一大清早的,宋涵坐在窗边,一开始只是额上冒汗——大冷天的,窗子开着,旁人都觉得凉飕飕的,他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汗。接着脸色泛红,呼吸越来越粗,像是喘不上气。旁边的人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宋涵一只手忍不住往身下伸去——握住了自己的命根子,指节痉挛一般收紧了,整个人僵在座上,脸上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学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年长的同窗有人惊呼,有人转头不敢看,有几个年纪小的没见过这阵仗,瞪大眼睛愣在座上。也有人压着声音在笑——那种憋不住的、捂住了嘴还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笑。夫子拍案,厉声问他做什么,宋涵说不出话,脸从潮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手却松不开。夫子大怒,直喊着有辱斯文,连声叫人。
堂上一乱,星哥儿也抬了头,跟着众人往窗边看——谁都在看,他不看反而扎眼。瞧见宋涵那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跟旁人一样嫌恶地偏过脸去。两个当差的斋夫上来架人时,他又瞅了一眼,见人拖出门外,这才把目光收回纸上,笔尖重新落墨。同窗还在交头接耳,他也低声应了一句“真是疯了”,便不再多嘴。
夫子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走了几步,命人送宋涵回家,说突发隐疾,不必再来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让宋工部家人请个好大夫看看。到底是怕宋涵真有什么要紧的病,还是怕他在学堂上再出一次事,没人说得清。
这件事看起来跟星哥儿没有半点关系。学堂里没人知道宋涵给镜微的茶水里下过毒——那茶盏已经被冲洗干净,茶水也冲进了水沟。星哥儿跟宋涵从未起过冲突,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没一个人会无端去怀疑他。
散学后,星哥儿收拾书匣准备回号舍,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镜微兄。”
星哥儿回头。来人比他高半个头,身量匀停,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亲王之子才用得起的玉带扣。怡贤亲王次子,金溆昑,字澜昭。在学堂里不算最打眼的那几个,却也从不藏着掖着——他往那里一站,旁人不自觉会多看一眼,站姿和看人的方式带着天生的从容和皇室的贵气。
星哥儿停下,微微欠身:“澜昭兄。”
金溆昑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面对皇室以外的人也没那个必要。书童来福前日在后院撞见春砚跟青童说话,随后又见春砚空手进出学堂——午间报上来,再对上今日宋涵当堂出丑,金溆昑便有了数:镜微动了手脚,且不留痕。宋涵为何招惹、中间还有没有别的过节,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要的是身边多一个办得干净的人。
"下手挺利落的。"
星哥儿看着他,没有接话。没有否认,没有承认,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说“与我无关”。他只是站在那里——接了是结亲王之盟,推开是树敌,两边都不合眼下分寸;留在中间最稳。
金溆昑笑了一下。他大概也料到对方不会接。他拍了拍星哥儿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寻常同窗道别——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
“改日一道吃茶。”
星哥儿站在原地,看着金溆昑的背影穿过庭院,拐过月门,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把书匣换了一只手提着,往号舍的方向走去。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子跟平日一样。
晚饭前,星哥儿把那只合香匣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剩下的药材,然后合上盖子,重新收进了箱底。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这件事做完了,东西也该归位了。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洗了手。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隔壁号舍的同窗在争论一句经义,声气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说“这句该这样解”,另一个说“你那是歪解”,声音越争越高,旁边有人打圆场说“争什么争,明日问夫子不就行了”。星哥儿听了几句,嘴角动了动,想跟着笑一下的,但那笑意还没成形就散了。他在床沿坐下来。窗外的争论声还在继续,天已经全黑了,窗纸上映着隔壁号舍的烛光。
他又想起安陵容——深宫里跪了一辈子,书是别人指定的,香是给旁人做嫁衣,会的每一样都得藏着。做成的事全是偷偷摸摸,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星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一岁,林家长子,国子监生。指侧蹭着干墨。明天讲《论语》,后天射课,大后天春砚送换洗衣裳。日子排得满,这双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他在号舍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书从书匣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又翻了翻,确认笔和墨都够用。窗外的争论声渐渐低下去,有人打了哈欠,有人喊该睡了。他把灯芯拨了拨,让光亮匀一些,然后摊开书,等晚课的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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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湖广来了信。信是郁晟的亲笔,封口封得严实,外面的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看就是长途驿站递来的急信。郁蓁拆开时心里先是紧了一下,看了几行才松下来。信上的话不多,只说他一切都好,今年大约能进京一趟,到时候来看她和外孙外孙女。
没有说为什么进京,也没说什么时候启程。只说“大约能腾出空”——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这么说,就是已经在路上了。
父亲的字还是老样子,刚硬,收笔不拖。信里有一句“多年未见了”,她多看了一眼,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晚上林如海从衙门回来,郁蓁把信拿给他看。林如海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没有立即还给她,又看了一遍。
“岳父有说为什么进京?”
“信上没写。”
林如海把信纸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但也没有把信还回去。郁蓁认识他这些年,晓得他这个样子就是在斟酌——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跟她说的那部分对上。
郁蓁先开了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清楚新皇帝在想什么——他是新帝的人,从巡盐时就站了队,这些年一步步升到左参议,中间几回关键调度都有新帝的影子。老皇帝昏迷的事他在衙门里听过风声,但也只是风声——宫里的消息传不到外面来,除非有人特意让它传出来。
“太上皇不太好了。”他说。
郁蓁等着他说下去。
“具体什么情况,宫里的消息传不出来。但陛下——”他顿了一下,换了称呼,“新帝,这几日调了好几次兵部的档。”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郁蓁把信收回来。信上没提朝局、兵部、太上皇,只说想来看看她——可父亲不是到了门口再通报的那种人,特意先写信,是叫她心里有数。
她想起父亲这些年从两广到两江到闽浙再到湖广,调了个遍。新帝不肯放的人,不会一路平调越走越近——他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父亲要升了?”郁蓁一半是猜测着,另一半是说给林如海听,“兵部尚书那个位置,怕是要清算了。”
林如海没有接话。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郁晟在信里什么都没写,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他收到密旨要进京,自己猜出了原委。而他能在信里写的那部分,就是“父亲想女儿”。
郁蓁把信收进柜子里,没有再往下说。夜里躺下来,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多年未见”。上一回见父亲还是她成亲那年——在扬州,父亲从广州赶回来,站在堂上说了句“好好过日子”。那之后父亲辗转几任,她嫁人生子,中间隔着千里路、数年光景,再没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如今他快到了。
那边厢,阿愚蹲在府里墙头上。京城野猫比扬州的胆子大,也爱管闲事——哪个后院都敢钻,哪家吵架都蹲着看完。他花了大半个月才让附近几只猫习惯用意念搭话。
今晚来的是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仰头看他。阿愚递了个念头过去,花猫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顺着墙根跑了。
野猫说的话颠三倒四——药味、深夜进出的人影、屋里哭了很久没人进。贾敏还活着时,威远侯府后院野猫不爱去:气味太杂,有时有血腥,有时又安静得不正常。阿愚把三四只猫的片段连了大半日,才大致猜出后来发生了什么。捋清楚前因后果时,他沉默了。
他回到屋里时,郁蓁正在灯下给月姐儿缝一件罩衫的边。袖口磨破了一块,大概是爬树蹭的,不算大,但放着不管会越破越大。
“那个贾敏,”阿愚说,“她干的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郁蓁手上的针没有停,嗯了一声。
阿愚想了想措辞,把野猫那里听来的东西拣要紧的说了——下药,毒杀,熏香,死在最后一桩丧事上。威远侯府现在只剩下徐庄远一个人了。那些野猫说,府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开过火了。
郁蓁停了一下手里的针。
“哦,所以呢?她的一切行为,不过是让黛玉回到了剧情中的节点。”
然后她继续缝下去,针脚匀净,不紧不慢。威远侯府的旧事跟林家无亲无故,她不打算追问,也不打算放在心上。缝了几针,她把罩衫举起来就着灯光看了看补过的地方,觉得还行,又放下来继续。
识海里沉默了一阵。阿愚没有再提威远侯府的事,转而说起墙头那只花猫的花色——说那只猫肚子底下有一块白毛长得像个月亮,脾气大得很,蹲在墙头的时候不许别的猫从它跟前过。郁蓁偶尔应一声,手里针线没停。
夜渐渐深了。林如海还在前院书房——有人来禀了什么事,门房传了话进去,不一会儿书房亮了灯,不多时又暗了,听动静不是什么急事。月姐儿已经睡下了,睡前跟奶娘闹了一会儿,非要再吃一块糕。奶娘没给,她哼唧了几声自个儿睡着了。星哥儿在国子监的号舍里,这会儿应当也在灯下用功。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