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下药次日,郁蓁卯初就醒了。

帐顶的暗花在晨光里浮着一层纹路。她听着外间非霜走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她知道这宅子里有人冲她来过了。那碗莲子羹如果不是被阿愚撞翻,今天她醒来的这具身体,已经不同了。

她躺在帐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在神界,她看人间万事都像看棋——贾敏的执念、林如海的权衡、甚至阿愚感知到的那些因果,她看得清,却触不到。不是她冷情,是她那时还未入局。如今这碗莲子羹一端到她面前,她才明白:事不关己时,神也好人也罢,都能高高挂起。只有事涉己身,那碗汤真的要灌进自己喉咙里,才会知道什么叫后怕、什么叫恨、什么叫必须还手。

她坐起来。非霜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伺候梳洗。郁蓁没有多说话,非霜也没有多问。梳好头,退了出去。

早膳摆在偏厅。郁蓁对着几碟小菜坐了一会儿,动了动筷子。那些吃食搁在桌上,和昨天一样,可她看它们的目光不一样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一切如常。

她让人把账册搬来,摊了一桌。

从卯初坐到辰正,案上的账册翻了三页,没有一页真正落进眼里。她能听见院子里洒扫的声音、廊下丫鬟轻声说话的声音、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铲响。那个人还在厨房里切菜洗菜,和昨天一样。她知道的——阿愚昨晚告诉她了,人还在。可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往她的吃食里放东西。她不能每顿饭都让阿愚先闻一遍。阿愚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盯着。

她合上账册,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阿愚。"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识海里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带着一点被吵醒的含糊:"嗯?"

"你帮我去看看那个人。"

"哪个?"

"厨房那个。看看他有没有跟谁碰头,去了哪里。"

阿愚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个任务。然后他说:"人还在厨房。你要我盯着?"

郁蓁想了想。她知道自己不该事事靠他——他是阿愚,不是她的工具。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非霜不知道这件事,也不可能让非霜知道。她只有阿愚。

"盯着吧。"

阿愚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那声"嗯"拖得有点长,像在说"行吧,听你的"。识海里的动静淡了下去,他大概是去了。

郁蓁重新翻开账册。这一页她看进去了——兴宁侯府在城东有一间铺面,去年租约到期后一直空着,没有新租户。她在页码上折了一个角。

小半个时辰后,她再在识海里喊阿愚,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识海里安安静静的,像他根本没在听。郁蓁放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墙头上空空的,没有猫。屋檐下也没有。院子里洒扫的丫鬟还在扫地,扫一下,歇一下。那只狸花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没有再喊。

她本来也没有指望阿愚能帮她盯一整天。他肯应那一句,已经是给她面子了。千万年来他都是这样的:高兴的时候什么都肯做,不高兴的时候叫破喉咙也没用。她太清楚了——他陪她下凡是来玩的,不是来当差的。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跟他生气。跟一个心智不熟的小东西置气,她还没有那么小心眼。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无奈——她在这里,一个人,连一个能帮她盯半天的帮手都没有。在神界,她不需要向谁开口——她是大道,万物皆在规则之中。可在这里,她需要人帮忙,而那个唯一能帮她的人,正蹲在某处墙头上追蜻蜓。

她垂下眼,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那一页上记的是上个月厨房的采买账目——猪肉多少斤、鸡多少只、时蔬若干。她一行一行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对,把那些数字和斤两装进脑子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会想到那碗莲子羹。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本事——把不想的事,先用别的事盖住。盖住了,日子就能照常过。

下午,她让非霜去把非露叫来。

非露是陪嫁过来的婢女,有功夫底子,兼管小账房。从扬州到姑苏,十二船嫁妆一路押过来,她是从头到尾经手的人。郁蓁出嫁前,父亲郁晟在信里提过她——"非露做事稳当,有她在,你少操些心。"郁蓁知道父亲的意思:这个人是他挑过的,信的过。但她到姑苏后一直没有叫非露——脚跟没站稳,连自己院子里的事都没理清楚,叫了人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非露就这么在偏院里待着,每日帮着理理账,等吩咐,一等就是十来天。这不怪郁蓁——一个新嫁进来的少奶奶,要认人、认路、认规矩,桩桩件件都是头一遭。她连府里谁跟谁一派的都没摸清,叫了人来,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有了一笔账,才知道该用什么人、怎么用。

非露进来的时候,郁蓁正在偏厅翻账册。她行了礼,站在旁边等吩咐。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郁蓁抬头看了她一眼——非露还是老样子,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稳。那双眼睛不像非霜那样温顺地垂着,而是平视前方,等主子开口的时候也不躲闪。有功夫底子的人,站姿跟普通丫鬟不一样——重心在脚掌前半,不靠墙,随时可以动。她站的位置也讲究——离门不远不近,既不挡光,也不碍着人进出。那不是刻意选的,是习惯。

"你到姑苏也有一段日子了,"郁蓁说,"府里的人你认全了吗?"

非露顿了一下:"回少奶奶,还没有。少奶奶没吩咐,奴婢不好四处走动。"

郁蓁点了点头。这话答得实在——没有说"我这就去认",也没有说"已经认得差不多了"。她在等主子开口。

"那你从今日起,在府里各处走走。认认路,看看谁跟谁走得近,谁手头宽裕但账面上对不上,谁心里有鬼。不用特意打听,也不用让人觉着你在打听。"

非露垂首应了一声"是"。她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主子不说,问了就是不懂规矩。她也没有表决心,比如"奴婢一定办好"之类的空话。她就是应了一声,然后等着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去吧。"

非露退出偏厅,在廊下站了一站。她没有立刻往哪个方向走,而是先看了一眼院子的格局——正院的门朝南开,西边通花园,东边是库房和账房的方向,后头是下人们的住处。她收回目光,往西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看着像是闲逛。但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往东边库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没有停步,没有回头,只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像是被那边树上的鸟叫声吸引了。但郁蓁在窗户里看见了。她知道非露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个宅子里的每一道门和每一条路。

有功夫底子的人,到一个新地方先看的是门和路。郁蓁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

经了这一遭,郁蓁才真切意识到——她手里不是没人,是一直没想起来用。非露在偏院待了十来天,她没给过一句吩咐;郁家陪嫁过来的还有几个管事媳妇、两个小厮,都从扬州跟着到了姑苏,她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记全。从前她觉得自己一个人看得清、稳得住,用不着旁人。可那碗莲子羹让她明白:看清棋盘和守住自己的棋子是两回事。她得学着把人撒出去,在府里各处置几只眼睛、几只耳朵。这是她在人间要学的新本事——不是大道规则那种一眼看穿,是凡人一步一步的经营。

过了两三日,厨房那边来报:那个新来的帮工要辞工。

管事来回话的时候,郁蓁正在偏厅核对前个月的采买账目。管事说帮工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昨儿晚上来说的,今早就走了。走得急,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讨要全。管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一个帮工,做了几日就不干了,这种事在哪个宅子里都不稀罕。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来知会一声。

郁蓁听完,点了头:"走了就走了吧,让刘嫂子再补一个人就是。"

管事应了,退出去。

郁蓁往窗外看了一眼——阿愚趴在墙头晒太阳,尾巴尖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倒是自在。她没有叫他去追那个人。追上了又怎样?她总不能把人抓回来杀了,也不能绑起来问是谁指使的。她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去查这个人的来路,也没有娘家的人手跟在姑苏替她办这种事——非露刚放出去,还什么都没摸清。就算追上了,那个人背后还有人。抓一个跑腿的,打草惊蛇,不值当。

让那个人回去报信,背后的人才以为一切顺利。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晚间,郁蓁在正院陪林夫人说话。

林夫人今天精神不错,靠在软枕上说了一阵家常。说谁家的老太太过寿要送礼——"前日下的帖子,礼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你去库里挑一匹素锦、一对玉镯子。"又说园子里的芍药开了几朵——"往年这个时候该摘了泡茶,今年开得晚,再等两日。"还说宋妈妈讲东城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不错。郁蓁一一应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接话的时候接话。林夫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随口说说就是在教儿媳管家的分寸。

说着说着,林夫人无意提了一句:"厨房走了个人,又得补。"

郁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管事去办就是了。"

林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一个厨房帮工辞工,在任何一个宅子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做了几天的短工,不干了,换一个就是。她没有往心里去。郁蓁端着茶盏,手没有抖。但这句话一直留在她耳朵里。

对林夫人来说,厨房走了个人——换一个就行。就像园子里移走了一盆花,再补一盆就是。可对她来说不是。那个人不是来做饭的。他是来下药的。那碗莲子羹如果不是被一只猫打翻了,她今天坐在这里陪婆婆闲话的时候,身体里已经埋了一颗种子。没有人知道。她放下茶盏,面上依旧平静。

林夫人没有看出什么,又说了几句旁的,便让她回去歇了。

郁蓁起身告辞,走出正院的时候,风吹过来,她才觉得后背有一点凉——因为方才坐在那里,和婆婆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一丝不露。装没事也是本事。她在人间才学了不到一个月,已经会用这一招了。

京城威远侯府。

张大家的推门进来,站在贾敏跟前,声音压得低:"姑苏那边来消息了——人已经离了姑苏,事情办妥了。"

贾敏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没有抬头,但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窗外那只鸟又在叫——这几日一直在枝头叫,清晨也叫,傍晚也叫。她听了几天,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很。可今天听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也许是因为今天收到了消息。也许是因为天气好,窗外的海棠开了几朵,粉白粉白的,阳光落在花瓣上,看着叫人心平气和。

"知道了。"她说。

张大家的退出去之后,贾敏把书卷放在膝上,望着窗外。她心里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改变。日子照常过,她在这府里该受的还要受,该熬的还要熬。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做成了。

姑苏兴宁侯府。

傍晚,郁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新移的花。是几株月季,根部的土还是新的。非露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脚步轻而稳——她今天已经在府里转了大半日,见了哪些人、走了哪些路,晚些会来回话。她路过廊下的时候朝郁蓁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郁蓁也没有叫她。主仆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知道时辰还没到——叫早了,非露说不出什么来;等她自己想清楚了来回话,那句"回少奶奶"里才有真东西。

阿愚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他刚从厨房那边溜达回来——大约是去找吃的了。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早把那个帮工丢到脑后了。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来人间是为了玩的,不是为了给她当眼线的。郁蓁收回目光,没有叫他。叫不动就不叫了,他一向如此,她比谁都清楚。千万年的交情,不是用"叫不叫得动"来衡量的。

只是那碗被撞翻的莲子羹,她记得。

日子照常过——账册要继续理,管事要继续见,各处的人情要继续应付。她转身进屋的时候,非霜已经点好了灯,桌上摊着一叠明日要见的管事名单。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但心里多了一笔账——冲着谁来的还不知道,记着就是了。

次日,郁蓁把陪嫁过来的管事媳妇和丫鬟们都叫到偏厅。

"你们跟了我一路,从扬州到姑苏,"她坐在上首,声音不高,"如今有件事要交代清楚。我不日便要随老爷去任上,但这边也不能全空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几排人。

"非露、非霜,还有两个管事媳妇,随我去京城。其余的人留在姑苏——老实守着院子,看好嫁妆。那些不好带去京城的铺面、田产,账目要清楚,进出要有数。"她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陪房管事媳妇,"周嫂子,你带头留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安分做事,不必掺和林府里头的事——那是老夫人管着的。"

周嫂子垂首应了一声"是"。

郁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每月写一封信送到京城,报报嫁妆产业和院子里的情况。不必事事报,有异常的、有人来找茬的,让我知道就行。"

底下众人齐声应了。郁蓁放下茶盏,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她心里清楚——这是第一次正经用人。留下这几个人,不是为了接管林府,是为了往后回姑苏时有人接应,也为了陪嫁过来的产业不被人趁虚而入。京城和姑苏两头,她得学着慢慢照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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