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京城威远侯府。

三月底的天,风里还带着凉意。贾敏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翻书——就这么靠着,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张大家的站在脚踏下,压低声音回话:"人已经到姑苏了。说是寻了个由头,进府了。"

贾敏没有应声。

她垂着眼,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捻着,捻出一个皱褶,又用手指抚平。抚平,又捻起来。这主意是她自己拿的,人也是她让张大家的找的——从第一步到每一步,都是她点的头。可此刻消息真到了耳边,她没有觉得痛快,只觉得手心发凉。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给丫鬟脸色看,不是第一次在内宅使绊子,是把药送到一个女人的吃食里去——这件事一旦做了,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从前的贾敏了。

甘心不甘心,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下去吧。"

张大家的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一只鸟,站在枝头叫了几声,又停住了。贾敏盯着帐顶绣的花——是缠枝莲,缠缠绕绕的线,看不出从哪里开始,也看不出在哪里结束。她闭上眼睛。事情已经出去了,能不能成,不在她手里了。

姑苏,兴宁侯府。

婚后第十日,林如海已经回京了——走的那日清晨,他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洞房夜说过了,书房里也说过了。他走了之后,郁蓁的生活并没有空下去多少。林府上下几十口人,每日对牌要过、管事要见、各处送来的账目要核。林夫人把钥匙交给了她,说"你先看着",她便看着。

说不上得心应手,但也不算吃力。林府的账目不算乱——只是水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少。库房短了三成这件事她还没有动,她知道不是时候。

这日上午,郁蓁在偏厅见了两拨人。先是采买上的王管事来报上个月的账——条陈写得不甚清爽,有几笔对不上。郁蓁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把账册推回去,说了一句"回去重新理一遍,明日再拿来"。王管事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新少奶奶会这么仔细,接回账册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出去以后,郁蓁没有立刻叫人,而是坐着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非霜换。王管事账上的窟窿比表面看到的大,她看得出来,但她不急——刚进门十日,一把扯破脸,除了结仇什么也得不到。收网不必急于这一时。

第二位是后廊上管祭田的老仆,姓周,话不多,账目倒清爽。郁蓁多问了几句田庄上的收成和佃户的情况,周老仆一一答了,答得实在。郁蓁让非霜赏了他一吊钱。不是多大的恩赏,但偏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新少奶奶心里有本账,谁做事清爽,谁在糊弄,她都知道。

管事退出去以后,偏厅安静下来。郁蓁把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非霜进来添茶,低声说了一句:"少奶奶,厨房那边问午膳摆在哪里?"

"正厅。"

非霜应了,转身出去吩咐。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少奶奶正低头翻账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非霜没再多看,掀帘子出去了。

阿愚今天一直在花园里玩。

追蝴蝶。追了一会儿蝴蝶又去扑一只蜻蜓——蜻蜓飞走了,他就蹲在石板上舔爪子,看池塘里的鱼。日子过得很充实。他不急着回郁蓁身边——她忙着看账册、见那些说话绕三圈的管事,他去了也是趴在窗台上打盹,还不如自己找乐子。他喜欢这种日子。在神界的全针宫里,日子是静止的,千万年像一天。而在人间,每一刻都是新的——蝴蝶飞的方向不一样,风吹过来带的味儿不一样,连石板被太阳晒出来的温度都不一样。他甩了甩尾巴,眯起眼睛,觉得下凡真是下对了。

但追蜻蜓追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不太对。万年玉髓的直觉,不讲道理。不是天眼看见了什么——天眼没开。就是身体先于意识地绷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忽然变了味儿。他竖着耳朵站了两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而且离郁蓁不远。

他没有多想。四条腿一蹬,从花园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抄近路往郁蓁住的正院跑。

厨房那边,新来的帮工正在灶前忙活。

据说是采买上某位管事的外甥——面生,看着老实,手脚倒是麻利。杀鱼剖肚、择菜切墩,眼里有活,不怎么说话。管厨房的刘嫂子带了他两天,觉得还行,便让他上手了。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也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他也是做事的,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动作。

午后,厨房里最忙乱的那一阵。各房的膳都要从这个灶上出去——正院的、老夫人的、偏院的,蒸的煮的炖的,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帮工趁着转身拿碗的功夫,从袖口里抖出一包粉末,掺进了送往正院的那碗莲子羹里。

他手指一捻,纸包便空了。粉末溶进羹汤里,莲子还是莲子,羹还是羹,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是镇定,是麻木。来的时候那人告诉他,不是什么毒药,就是让少奶奶身子弱一阵子,怀不上孩子。他不知道真假,也不打算知道。银子已经收了半袋,剩下的等事成再付。他不问东家的事,这是他在各处帮工多年学会的规矩。

他端着托盘,面不改色地递给传膳的丫鬟。

丫鬟接了托盘,转身往正院走。帮工回到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菜。手没有抖。

阿愚一路狂奔。

猫的身体四条腿交替得飞快,穿过回廊的时候差点撞上洒扫的小丫头——他侧身一闪,从栏杆缝隙里钻过去,落地时爪子在地上打了滑,又立刻稳住。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说不出到底在赶什么,但那感觉越来越强烈——近了,就在前面。

他跑到郁蓁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传膳丫鬟端了托盘从回廊那头过来。托盘上搁着一碗莲子羹。

就是那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知道。那一瞬间他没有想——身体已经动了。他从墙头蹿下去,一头扎进丫鬟脚下。丫鬟被他吓了一跳,脚下绊了一步——托盘歪了,莲子羹碗从托盘上滑落,砸在地上。

瓷碎了。羹汤泼了一地。

"哎——你这猫!"丫鬟跺着脚喊了一声,手里的托盘还斜着,碗的碎片崩到她鞋面上。

阿愚蹲在旁边,甩了甩尾巴,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他看着丫鬟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一边念叨着"可惜了""少奶奶还没用呢",一边收拾碎瓷和残汤。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羹——莲子还完整地滚在碎瓷旁边,白白净净的。有丫鬟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是猫撞翻了汤碗,都笑了:"少奶奶养的猫可真皮。""可不是,那么高的墙头也敢往下跳。"

阿愚理都没理她们。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尾巴尖在转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入夜。

郁蓁坐在灯下收针。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她用针拨了拨。

识海里忽然响起阿愚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小事:"今天本来准备下午给你喝的,那碗莲子羹,有人往里头加了东西。"

郁蓁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绷子上方。

"什么东西?"

"绝育的。"

她悬在半空的手没有动。过了几息,才放下来——针插回针插上。她垂着眼看着绷子上刚起了第一瓣的梅花,觉得那瓣花忽然离自己很远。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喝到,是因为碗被我打翻了。"

郁蓁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下午那只碗碎在院子门口的事,想起阿愚蹲在廊下舔爪子的样子。原来不是顽皮——是故意的。

"……有人往我吃食里下这种东西?"

"嗯。厨房新来的那个帮工。"阿愚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我当时正好在你院子门口,觉得那碗羹不太对,就撞翻了。"

"还有什么人知道?"

"就几个丫鬟知道。下药的那个大概以为自己得手了。"

郁蓁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把针又拿起来——穿了线,继续绣。针尖穿过绸面的声音在灯下细细地响。她手上很稳,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正慢慢地变凉——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没在神界体验过的感觉。在神界,没有人会往她的吃食里放东西,因为她是一道规则,动不了。可在这里,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刚过门十日的林少奶奶——可欺,可算,可害。她低下头,把针穿下去。

阿愚在识海里又说了一句:"要不要我去盯着那个人?"

郁蓁想了想:"不用。"

"哦。"阿愚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坚持。他的声音从识海里淡了下去——大概是又跑去玩了。

郁蓁一个人坐在灯下。她手上的针走得很稳,但她心里并不像手上这么稳。绝育的。有人在她的吃食里下这种东西。那碗莲子羹如果喝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

她继续绣那瓣梅花。

声张没有用。声张只会打草惊蛇——背后的人知道暴露了,下次换一个更隐蔽的法子,换一个她发现不了的人。她不能让那人知道她知道。让下药人以为任务完成,向背后的人报"已得手",那人才会安心。安心了,才会以为这一局赢了。这是她在人间学到的第一课:有时候装不知道,比捅破窗户纸有用。在神界,她不需要防备任何人——她是针道,万物皆在她的规则之下。但在人间,算计不是明面上的刀,是暗处的药粉,是你喝完那碗汤之前根本不会知道的事。她必须学会用人的方式还击。

赢了她就不会再出手——至少暂时不会。

郁蓁把线头咬断。不急。

数日后,京城威远侯府。

张大家的推门进来,站在贾敏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姑苏来信了。说是事成了。"

贾敏靠在大迎枕上,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只鸟,在枝头叫了几声,又停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让人动身那日起,便一直在等。她本以为自己听到时会觉得快意,但此刻她只觉得空空荡荡。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却没有听见声响。她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其实她没有真正见过郁蓁,只是听人说过,"扬州郁家的长女,生得好,性子也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可她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人嫁了她没嫁成的人。就这一条,够了。

"好。"她说。

夜深了。姑苏兴宁侯府,正院的灯还亮着。

郁蓁坐在灯下。阿愚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大约是在哪个屋檐下趴着打盹,也许是蹲在墙头看月亮。她没有在识海里叫他。她一个人坐了很久。针线已经收了,账册也合上了。桌面上只剩一盏孤灯和一只凉透了的茶盏。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原来人心可以恶到这个地步。她不是不知道人心险恶——她在神界活了千万年,什么没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以凡胎的身份、以林少夫人的身份,被人这样算计。不一样。在神界看人间,就像看棋——再险恶的招数也不过是局中的一步,隔着一层,伤不着她。可身在局中才知道,那碗汤如果真的喝下去,伤的就是她自己。不是神魂,是这具肉身,是她在这人间的立足之地。

药没有喝下去,但事情记住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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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绣花针
连载中野生大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