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母出手

荼靡宴一行,给贾敏带来的坏处,远远大于好处,荣国府门前往来闺秀们的车马都稀了。

这本是常事——哪家闺秀在贵人面前失了仪,总要躲几日风头。可怪就怪在,连素日与贾敏交好的几位手帕交,递来的帖子也少了。倒是二房的贾琏、贾珠,接连被各府公子邀去吃酒听戏,回来时总带着三分欲言又止。

“外头都传疯了。”这日午后,王夫人坐在贾母房里,手里捻着佛珠,眉头锁得死紧,“说敏丫头在公主府连句诗都接不上,回府路上还当街打骂丫鬟……更有甚者,说林家退亲,是因敏丫头性子骄纵,不堪为宗妇。”如今的王夫人还是个年轻媳妇,做事情比不上后来。

贾母闭着眼,手里沉香木念珠一颗颗拨过去,半晌才道:“周瑞家的怎么说?”

“她男人打听了,”王夫人压低声音,“说茶楼酒肆里,都拿这事儿当佐酒的谈资。有说‘国公府千金不过如此’的,有猜林家早看出端倪才拒绝谈亲事的,最可气是那起子混账,竟编排敏丫头是因对林探花情根深种,才当众失态……”

“砰!”

贾母手中茶盏重重顿在炕几上,盏盖跳了跳,滚到地上摔个粉碎。

屋里丫鬟婆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好,好得很。”贾母声音发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荣国府的姑娘,倒成了他们下酒的笑话。还有,荣国府和林家当初有意议亲的事情,查查是怎么传出去的!连主子们都没几个知道,到让外人晓得了!”

王夫人不敢接话,只使眼色让丫鬟收拾碎片。她知道婆母是真动了怒——荣国府这等人家,面子比天还大,外面的贩夫走卒根本理解不了。姑娘名声坏了,影响的何止是婚事?往小了说,底下几个妹妹的姻缘都要受影响;往大了说,整个贾家女眷的声誉都要蒙尘。

贾母心中如何不知?逃不了府里那些老辈子的奴才。这京城里的碎嘴子,比那护城河里的王八还多。你站得越高,他们越爱仰着脖子瞧你的鞋底沾没沾泥。从前贾敏是“国公嫡女”“才貌双全”,他们捧得多高,如今就踩得多狠。

“去,”贾母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光,“把赖大给我叫来。”

赖大是荣国府大管家,四十来岁,生得圆脸细眼,看着一团和气,实则心思比筛子还细。听了贾母吩咐,他垂手站着,半晌没吭声。如今贾敏坏了名声,贾母情急之下,只想要祸水东引,让别的更大的事情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怎么,办不成?”贾母斜他一眼。

“老太太明鉴,”赖大躬身,“不是办不成,是……威远侯府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贾母何尝不知?

威远侯徐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封地在西南边境,世代镇守。到这一代老侯爷徐定邦,更是深得今上信任,手握五万边军。只是徐家根基在西南,京中除了个侯府空壳子,并无太多势力。

徐家嫡长孙徐庄远,今年十八,据说文武双全,是老侯爷心尖上的孙子。他父亲徐齐合现任九门提督,听着威风,却是太子的人里最不得重用的——管着京城防务,却连兵部议事都插不上嘴。

“若不是徐家想为儿孙回京铺路,这门亲确实落不到咱们头上。”贾母缓缓道,“可如今敏丫头名声有损,若是威远侯府毫无瑕疵,敏儿怕是难有好日子。”到了这时候,贾母的慈母心又出来了。但是不能让威远侯府伤筋动骨,这会伤害到荣国府和自己的利益,这是身为人的利己心态和当家主母的考量。

所以,贾母不能从政事上着手,只能从风流韵事上抹黑。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风流韵事,只对相关利益者来说是坏事,对无关人士来说,就是个用来说嘴的话题。

“好了,就这样,去办吧。”贾母声音平静,“记住,要‘无意’间让人知道,要‘正好’被多人瞧见。至于那说破真相的‘路人’……”

她顿了顿:“找个生面孔,事成之后,送出京城。”

“是。”这一次,赖大应得干脆。

不得不说,贾母这一招狠毒。也是自古以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以有心算无心。

贾母出手,没有失手的道理,只是瞒着贾敏,留她一人躲在闺房暗自神伤。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徐齐合的外室被揪了出来,是正室的庶妹。

那日,西城榆钱胡同。

这地方不算顶富贵,住的多是些五六品的小官,或是些有体面的富户。胡同深处第三家,是户姓冯的,男人在九门提督衙门当个把总,据说很得上峰赏识。

这日晌午,胡同里忽然炸开了锅。

先是冯家院里传出女子哭喊,接着大门被踹开,一个穿戴体面的妇人冲出来,揪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就往街上拖。那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露出的脖颈上还有几处红痕。

“贱人!你怎么也是官家女子,竟然不守妇道!以后家里的女子都还怎么嫁人!”体面妇人边骂边打,下手极狠。

那年轻女子也不甘示弱,反手去抓妇人的脸:“那是夫君逼我的!母亲当初给我挑的这个男人没出息,你现在还来怪我!”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这不是徐夫人嘛!那年轻的是谁?”

“好像是徐夫人的庶妹,前年嫁到通州那个……”

“这……”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辆青篷马车驶进胡同。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方正威严的脸——正是九门提督徐齐合。

徐齐合脸色铁青,喝道:“胡闹!还不滚回去!”

“夫君,我不回!”徐夫人豁出去了,指着那庶妹,“这个有辱门风的贱人,她说她夫君为了巴结上峰,把她献给了……献给了……”

她忽然卡壳,眼神惊恐地看向徐齐合。

围观的街坊也跟着看向徐齐合,又看向那衣衫不整的庶妹,忽然都明白了什么。

一片死寂。

这时,人群里有个“热心”的路人小声嘀咕:“我听说,这冯把总的上峰,好像是……九门提督徐大人?那这庶妹,不就是徐大人的小姨子?”

“轰——”

人群炸了。

小姨子?外室?还是手下将领献上的?

这瓜太大了,大到围观的百姓个个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拽个人来细说。

徐齐合额上青筋暴起,厉喝:“来人,还不把这两个泼妇拖回去!”

随从慌忙上前,连拖带拽把冯夫人和那庶妹弄进院子。大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头探究的目光。

可有些事,关上门就完不了。

当天下午,九门提督徐齐合强占小姨子做外室、手下将领献妻求荣的段子,就传遍了西城。

到傍晚,连东城茶馆里都有人在说:

“听说了吗?徐大人那个外室,是正头夫人的亲妹子!”

“何止!是冯把总献上去的,为了升官!”

“啧啧,小姨子啊,这得多刺激……”

到第二天,版本升级了:

“徐大人就好这口,专挑亲戚下手!”

“冯夫人为什么闹?因为那外室怀上了!”

“徐家老太太气晕过去了,说家门不幸……”

到第三天,已经开始往深里挖:

“徐大人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西南时就……”

“威远侯府看着光鲜,内里脏着呢!”

“要我说,那冯把总也不是东西,为了前程连媳妇都送……”

流言这东西,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真。

没人去追究,冯夫人为什么偏偏在那日晌午闹事,为什么偏偏在徐齐合经过时冲出来,为什么那个“热心路人”恰好在场,又为什么说完就再找不见人影。

一下子,看到胡同现场撕逼的百姓们,被知道详情的“路人”一透露消息,心里都像揣了几只兔子,随时想要跳出来,跟人分享讨论细节。无论何时,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吃瓜凑热闹都是人的天性,跟东北傻狍子一样。

百姓们只兴奋地交换着细节,像分享一道新奇的下酒菜。勋贵们则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徐家这丑出得,可比贾家姑娘接不上诗,劲爆多了。

荣国府里,贾母捻着佛珠,听赖大低声回报。

“徐家已经封了冯家的口,那庶妹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冯把总调去沧州卫所。”赖大道,“徐大人告了三日病假,据说在府里砸了一套官窑茶具。”

贾母“嗯”了一声:“侯府那边呢?”

“威远侯气得动了家法,徐大人跪了一夜祠堂。”赖大声音更低,“不过老太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徐家似乎怀疑是有人做局。”赖大道,“但查来查去,只查到冯把总曾欠了赌坊一大笔债,是有人替他还了。再往下查,那赌坊东家上个月就暴病死了。”

贾母闭了闭眼。

她知道徐家会疑,但无妨。这局做得干净,冯把总欠债是真,献妻求荣是真,徐齐合占小姨子也是真——她只是,让这些“真”,在最适合的时候,被最多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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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绣花针
连载中野生大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