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要不这纯宪公主的赏花宴就别去了吧?“锦儿看着贾敏灰暗的脸色,有些不忍,姑娘就是太要强了。“您连着几日没歇息,身子骨也吃不消啊!“
“不妨,我今日早些歇息就好了,明儿个我不得不去……“说着,贾敏微眯双眼,遮掩其中的情绪。纯宪公主的养母与太子殿下的生母是姐妹,此次能从嘉禾公主手里抢到初夏赏花宴举办权,依靠的是太子殿下。虽然没有得到圣上同意在皇宫举办,但仍然是太子深受皇上宠信的证据,荣国府身为太子铁杆,必须有人去。
纯宪公主府早在多日之前就送了请帖,这次的赏花宴不仅仅是太子殿下麾下的勋贵女眷,还有太子想拉拢的江南派系女眷,以及春日里刚刚平息战事,回京述职的边关将领家眷。因着甄贵妃的缘故,目前江南派系几乎都握在了淳安郡王手上。言直郡王手下则掌握了绝大多数的边关将领。
荣国府是勋贵,荣国公却只是统领了京中的将士,甚至在皇上授意投靠太子之后,这京中的权力也在逐渐被剥夺。荣国公离开边境已有多年,荣养也意味着威望大减。
越是身处困境,越是不能露怯,否则那些时刻紧盯的恶狼会扑上来将你吃干净。因为露怯就说明你没有底气了,是最容易被拆吃的时候。
现在在外人看来,太子依然得势,荣国公府依然如日中天,她没有道理不去。然而对于自己的处境,贾敏心中有数,身为荣国公府嫡女的责任心,让她放不下身上的担子。荣国公贾代善近日的忧虑不安她还是能看明白的。因为家里宠着,所以她可以使小性子,可以在家里面作,可以在父母允许的范围内提要求,哪怕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对外,她要撑起应有的荣光。
贾敏的这些心态,身为大道化身的郁蓁很轻易便能想明白,所有的大道规则,都离不开对人心的把握。所以当初让阿愚去教训贾敏的时候,她便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次夏日的荼靡宴因着是由圣上下旨举办,所以规制比往年更隆重三分。寅时三刻,荣国府的车轿便从西角门缓缓驶出。
贾敏今日的装束,是严格按照“超品国公嫡女、受封乡君”的品级穿戴的:
吉服褂是石青色缎地,前后胸、两肩及下摆前后各绣一团海棠缠枝纹,合为“花卉八团”。金线绣出的海棠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暗纹光泽——这是三品以上命妇方可用的规制,但因贾家是“民爵国公”,嫡女可比照镇国公辅国公家小姐,用此纹样。
内着蟒袍选了雨过天青色,通身绣九条四爪蟒纹。蟒目用米珠点缀,蟒身以金银线交替盘绕,行走时鳞纹若隐若现。这是公爵家女眷可用的最高规格,再往上便是郡主、公主们的五爪龙纹了。
吉服冠是熏貂皮所制,冠顶镶着一颗殷红珊瑚。两侧垂下二缕青缎绦,末端系着珍珠坠角,随步轻摇。
“姑娘,冠子可沉?”丫鬟琥珀低声问。这全套行头,足有十余斤重。
贾敏微微颔首,脖颈已有些僵直。
按着规制,女眷宾客都得着吉服至公主府的仪门,侍女引至偏殿暂候,按品级排序。但是好在不是在宫中,并且初夏天渐热,减仪仗、减礼乐、不设大幄。但是就这,贾敏也险些在进门的时候昏过去。
车至公主府仪门前,贾敏扶琥珀的手下轿。石青色吉服褂在晨光中泛起沉郁光泽,却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起身瞬间,眼前猛然一黑,那顶熏貂冠似有千钧重。
“姑娘当心!”琥珀急急托住她手肘,触手一片冰凉湿黏——竟是冷汗透过了三层衣袖。
贾敏咬紧牙关站稳。她知道此刻多少双眼睛正看着:仪门外候着的女眷中,有郡王府的县君、贝子府的格格,还有各公侯伯府的小姐。她这身“花卉八团”的吉服,既显赫,也扎眼。
“敏姑娘今日这吉服褂,绣工可真精细。”北静王府三小姐缓步走近,目光在贾敏衣襟的海棠纹上停留片刻。这位是郡王嫡女,本该着五爪龙纹,但因是庶出封的“县君”,今日也只穿了四爪九蟒袍。
贾敏强撑出端庄笑意:“苏州绣娘的手艺罢了。”说话时,耳中嗡鸣如潮。
偏这时,礼部、工部几位官员家眷相继到来。按品级,贾敏需与她们互行平礼。每一次屈膝、起身,那顶镶珊瑚的熏貂冠就重一分。日头渐高,石青色吉服吸了热气,裹得人喘不过气。
“姑娘,汗透中衣了。”琥珀声音发颤——吉服内里是月白绫中单,若汗湿了透出外袍,便是大失仪态。汗湿衣服,普通百姓不在乎这些,但是对于时常需要见贵人的勋贵人家来说,便是忌讳了。正是因为勋贵世女在礼仪方面的本能且深入骨髓,轻易不能出错。甚至若在仪态上出了纰漏,大多数时候会被认为是故意的,挑衅,惹事。
贾敏指尖掐进掌心,借痛楚保持清醒。实在是前些日子熬得太狠了,精力不济的厉害,贾敏只觉得心跳忽快忽慢,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头晕头胀。视线里,朱漆仪门、青石甬道、女眷们各色吉服上的纹样——郡主的龙、县君的蟒、命妇们的翟鸟补子——都开始旋转晃动。
“请诸位夫人、小姐入偏殿——”
通传声来,贾敏如蒙大赦。偏殿设在西花园抱厦,四面摘窗,垂着天青纱帷。按规矩,女眷可在此暂歇,整理仪容。
贾敏被引至右侧第三席——这是极体面的位置,仅次于几位亲王福晋。她刚落座,琥珀便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个扁圆珐琅盒,拣了片老参切片递上。
“姑娘先含片刻,提提神。”
贾敏将那参片压在舌下,辛辣的苦味在口中化开,刺得她眉心微蹙,指尖仍止不住轻颤。入座之后可以稍事歇息,才算是勉强好了点。
“姑娘再喝口参茶。”琥珀又递上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进仪门时,奴婢瞧见淳安郡王府的周家二姑娘,一直往咱们这边瞧呢。”
贾敏心中微凛。周明蕙,吏部尚书次女,淳安郡王妃的亲侄女。这位周小姐素来与她不睦,去岁在恭王府诗会上,就因一句“海棠未眠”对“芍药独醒”的争执,结下了梁子。
她强打精神,小口啜着参茶。温热的茶汤入喉,那阵心悸胸闷才稍稍缓和,指尖也不再抖得那样厉害。心中暗叹:自己这次终究是逞强了,可纯宪公主的帖子既下,又逢圣上特旨办宴,荣国府嫡女若告病不来,不知要惹出多少猜测。撑过今日便好。她默默想着,等回了府,定要好好歇息。
然而,总有人不会看眼色,过来与贾敏搭讪,试图讨好这位国公府嫡女。比如说,那位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富欣安,明明她的兄长已经偏向太子爷,却从不站队,惹得太子不喜,也因此她每次参与这些宴会都得自己想法子讨好太子一系的女眷。
“敏姐姐这身吉服,真是端雅合宜,衬得人比花娇呢。”贾敏抬眼,见是兵部尚书嫡女富欣安含笑走来,端的是明媚照人。
贾敏心中暗叹,刚喘了口气,“富姐姐过誉了。”贾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姐姐这身才是清雅脱俗。”
今日富欣安便是想着讨好贾敏,知道贾敏文思出众,将纯宪公主发起的作诗的话,抛给了贾敏,想让贾敏出风头,自己再做个陪衬。
富欣安顺势在她邻座坐下,手中团扇轻摇:“妹妹可听说了?今日宴上,公主怕是要起诗社呢。”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贾敏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纯宪公主雅好诗文书画,每宴必起诗题,这她是知道的。若在平日,她倒不惧——自小跟着父亲学诗,李杜苏黄不敢说精通,但即景赋诗总能应付。可今日这昏沉沉的脑子……
“我这才思迟钝的,也只是凑个数罢了。”贾敏婉转推脱。
“姐姐何必自谦?”富欣安笑容更深,声音却恰好让邻近几席都能听见,“谁不知荣国府敏姑娘的才情?今日这荼靡诗,姐姐若不出手,我们这些人可都不敢动笔了。”
贾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舌下的参片苦得发涩。
果然,酒过三巡,纯宪公主便放了此次的诗社正题和限制:以荼靡为题,限七绝,韵脚不限,盏茶为限。
贾敏铺开洒金笺,握笔的手心全是汗。那“开到荼靡花事了”七个字在脑中反复盘旋,却像隔了层雾,怎么也接不出下文。她试图回忆平日读过的诗词:王淇的“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李渔的“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可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此刻碎成了片,抓不住,拼不拢。
待到嬷嬷击掌,“时间到。”
富欣安抢先起身,盈盈一拜:“公主,敏姐姐素有捷才,不如请她先来?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贾敏起身时,竟觉得那身吉服有千钧重。她展开诗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荼靡架下春将老”——这是方才恍惚间写下的起句,后面本该接“蝶倦蜂慵各自愁”,可此刻看着那七个字,墨迹在洒金笺上晕开,竟像从不认识一般。
“荼靡架下春将老……”她念出这句,停了。
满殿死寂。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听见远处荼靡花架下蜜蜂的嗡嗡声,还能听见周明蕙极轻的一声嗤笑——很轻,但在这样寂静的殿中,清晰得刺耳。
纯宪公主微微蹙眉,手中的团扇停了停。
贾敏脑中一片空白。后面是什么?该接什么?她看见公主眼中闪过的失望,看见富欣安脸上的期待变成错愕,看见周围那些闺秀交换的眼色——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原来不过如此”的恍然。
“臣女……”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陌生,“臣女近日染恙,思绪滞涩,有负公主雅兴,请公主……”
“罢了。”纯宪公主的声音淡了下来,听不出喜怒,“既是身子不适,便坐下好生歇着。下一位。”
宴散时,已是申末。
贾敏浑浑噩噩随着人流出了公主府。暮色四合,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在夕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她踩着那影子往马车去,脚步虚浮,几次险些绊到裙角。
“姑娘当心。”琥珀死死搀着她的胳膊。
上了马车,驶出两条街,贾敏才从那种恍惚中清醒过来——然后,冷汗涔涔而下。
她今日不只丢了自己的脸,更坏了纯宪公主的局。公主特意将她安排在左下首第三席,起诗社时又先点她,分明是要抬举她,压一压周明蕙、压一压淳安郡王府的气焰。可她……
好在纯宪公主并未当场发作。
“姑娘,”琥珀小心翼翼递上湿帕子,“您擦擦脸,回去好生歇歇就……”
“歇?”贾敏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得连自己都陌生,“我现在还能歇吗?”
她猛地掀开车帘,朝外厉声道:“停车!”
车夫吓得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车厢剧烈晃动。
“今日是谁准备的参茶?”贾敏盯着琥珀,眼神冷得吓人,“是不是你贪懒,用了陈年的参?还是觉得我要失势了,连你也敢敷衍我?!”
琥珀“扑通”跪在车厢里,脸色煞白:“姑娘明鉴!是、是临出门前,库房李嬷嬷给的参片,说是上好的高丽参,奴婢验过的……”
“李嬷嬷?”贾敏想起那是二房太太的陪房,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好啊,一个个都打量着我要成弃子了,连参都敢以次充好!回去就让她滚去庄子上,永远别想回京!”
“姑娘,这是在街上……”琥珀声音发颤,眼泪滚了下来。
“街上怎么了?!”贾敏声音更高,几乎是在嘶喊,“我堂堂荣国府嫡女,处置个奴才还要看地方不成?!还是连你也觉得,我今日丢了脸,就管不得你们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在做什么?当街叱骂,还要发落下人?公主府前的长街,多少双眼睛看着?明日……不,怕是今夜,京城各家后宅茶余饭后,就该传遍“荣国府嫡女骄纵跋扈,宴上失仪,归途当街责打下人”的谈资了。
车外已有行人驻足。对面茶馆二楼,几扇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指指点点。
贾敏颓然放下车帘,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哑声道:“……回府。”
事情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