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个大大的疑惑。
回想在青埂峰的时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两位大佬出场,那是何等仙风道骨,仪态端方。
可只要一脚踏入凡间,立刻开启自我毁容式马甲换装!
一个满头癞疮、光脚晃荡;一个蓬头跛脚,破衣裹身。看着疯疯癫癫,跟街边流浪乞丐没啥两样。
我也曾问过他们,为啥要玩这波迷惑操作,渺渺真人解释说:
凡间世人,惯会以衣帽辨高低。若是他俩顶着神仙原皮闪亮登场,大伙立马吓得俯首帖耳,不假思索全盘听从,哪里是自己想开悟,纯粹是被神仙排面给镇住,屈服于威仪罢了!
故而二位大佬偏爱这套反向cos。把金玉良言裹进一副人人嫌弃的落魄外壳。
话还是那几句大实话,但出自一个疯子乞丐之口。听得进去,算你悟性达标;听不进去,就只当疯子满嘴胡话。
神仙不搞强制洗脑开悟套餐,一切全看个人慧根。老话讲:佛渡有缘人。
这不渺渺真人换上凡间乞丐皮肤,哼着歌晃悠进村。一瘸一拐,不修边幅,脚上踩一双破麻鞋,身上衣衫烂得补丁摞补丁。
路人纷纷避之不及。唯有甄士隐,虚弱拄着拐杖,硬扛着一身病痛往前挪,眼神茫然开口:
“道长,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来来回回我就听见‘好、了、好、了’。”
渺渺真人咧嘴一笑:“可以啊,抓住精髓了!听得懂‘好了’二字,说明你悟性尚可!世间万事,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我这首曲子,名叫《好了歌》。”
甄士隐反复咂摸歌词,句句戳在心口。
人人都羡慕神仙逍遥躺平,却死死攥住功名富贵、儿女情长不肯撒手,执念放不下,何来快活可言!
他回忆起自己那段岁月静好的神仙日子。
恍惚间梦回那个夏日午后,街上人来人往,他怀里抱着女儿,闺女粉雕玉琢,小脸蛋软软地贴着他的面颊,曾经有多温情,回忆起来就有多剜心。
他记起来,当时也是一僧一道这般疯疯癫癫堵在自家大门口。和尚光脚癞头,道士跛足蓬头。
二人说说笑笑大步上前,和尚扫了他一眼,直接戏精上身放声大哭:
“施主!你抱着这孩子干什么!有命无运,还要拖累爹娘!”
这话属实晦气。有命无运,就是开局王炸,但是过程地狱,最后还要连累亲人。
换作普通人,当场就得翻脸吵架。但甄士隐涵养好,当他疯子,不跟他计较。
哪知和尚还得寸进尺,直接伸手讨要:“把这孩子送给我吧!”
再好的脾气也顶不住这个,甄士隐抱着女儿转身进屋,想躲开这晦气和尚。
那和尚指着他哈哈大笑,口中念出谶语: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那一瞬,甄士隐心口莫名一沉。直觉话里藏着机锋,可追上去问?怕是江湖把戏。不追?又似漏听了天机。
只是片刻犹豫,就听道士对和尚说道:
“你我各司其职,就此分别。待三劫完结,北邙山再会,一同前往太虚幻境销号。”
和尚应道:“甚好!”
话音刚落,两人抬脚迈步,原地凭空下线,仿佛人间蒸发。
甄士隐怔在当场:是真神仙!可机缘已失,再无追问的余地了。
谁能想到,弹指两三年过去,元宵失女、隔年大火、家业成灰……一桩桩砸下来,忙乱悲苦里,早把旧事压进了尘灰。
直到今日,被这首《好了歌》猛地一激,前尘才轰然回涌。
那四句谶语,哪一句不是写他甄士隐?
他本就就佛系通透,自带慧根。
可这一刻,他忽然松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幕幕爱恨悲欢,皆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滚滚红尘之中,世人依旧在执念里沉浮。
一念至此,心中豁然开朗。
他笑着拦住渺渺真人:“且慢往下唱!不妨听听我的一番注解!”
当即寻来笔墨一挥而就。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原文不赘抄啦,诸君翻翻原著,便知这一阕,早已将众人的终局拆尽。)
我给这篇注解编了段大白话顺口溜:
昔日豪宅亮堂堂,如今破壁又空墙。
从前庭院歌舞闹,如今荒草长满巷。
雕梁老屋结蛛网,绿纱糊上茅草窗。
姑娘貌美爱梳妆,转眼白发两鬓霜。
昨日黄土葬白骨,今宵新人入洞房。
从前金银堆满仓,如今行乞走四方。
刚笑别人命不长,转眼自己把魂丧。
苦心教养好儿郎,长大未必是贤良。
削尖脑袋攀高枝,谁知沦落风尘巷。
嫌官太小往上爬,枷锁缠身蹲牢房。
昨日还愁破袄寒,今穿官袍又嫌长。
红尘闹剧来回忙,你方落幕我登场。
人人执念不肯放,一生辛苦为谁忙!
渺渺真人读完,拍手大笑:“解得通透!说到根子上了!”
甄士隐干脆利落丢下一句:“走了!”
一把抢过道人肩上布褡裢甩到自己背上,不回眸,不辞家,当着满街错愕的看客,随那跛足疯道,飘然没入尘烟里。
昔日书香雅舍甄家,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人间副本玩家甄士隐,勘破游戏规则提前离场跑路。只苦了队友封氏,还困在尘世主线苦苦煎熬。
这事立马成为整条街头号大瓜,流言四下传开。
再说这封肃,平日里精明得如同老狐狸。可世间哪有只算计别人永远占便宜的道理。
当初坑女婿捞好处,如今一堆烂摊子,全部砸到自家女儿头上。
封氏听闻丈夫就此撒手离家,哭得肝肠寸断。连忙请父亲派人四处寻访甄士隐下落,终究杳无音讯。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回娘家投靠。好在身边还有两个旧时丫鬟相伴。主仆三人相依为命,没日没夜做针线活出去售卖,换几文薄银,贴补一口粗茶淡饭。
兴许不少人心里会犯嘀咕:
手上还有两个丫鬟,为啥不搞个女子小作坊,靠手艺自力更生,非要回娘家看人脸色?
理想穿得鲜亮,现实却总打着补丁。
古代清一色女子组团独居,没有个男丁撑门面。约等于家门口挂一块【无安保、可骚扰】的牌子。地痞流氓、闲话流言立马找上门。
手艺换得来一口吃食,却换不来一份安全庇护。
投奔老爹家算不上什么完美选项,仅仅是一堆烂选择里面相对安全的一条退路。
封肃内心一万个不情愿,耳边还天天绕着街坊的闲言碎语,一肚子怨气,却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