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华宴散元夕失娇女

今天的故事有点心塞。

纵观红尘万般人物,浮沉起落各有因果。

但唯独甄士隐,是最令人放不下的意难平。

甄士隐是什么人物?

天字一第号老实人!

一辈子本本分分,心地和善,佛系过日子,不坑人、不害人、不攀权贵、不惹是非。

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安安稳稳,把女儿养大”。

可老实人安稳的小幸福,硬生生毁在一个猪队友手上。

元宵佳节,满城花灯流光溢彩,街上人声熙熙攘攘。

家仆霍启奉命抱着小英莲,出门逛庙会看花灯凑热闹。

逛到半路,霍启突然内急,为了图省事,直接把年仅三岁、无知懵懂的小主人,随手搁在一户人家的门槛边上。

“就几秒的事,速去速回,能出啥事?”

现实狠狠教他做人——人一旦心存侥幸摆烂,命运的巴掌来得比谁都快。

等霍启急匆匆解决完回来,当场原地石化、头皮炸裂!

门槛空空如也,热闹的街上人来人往,小英莲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这一刻霍启彻底吓麻爪。

大半夜跟疯了一样满城乱窜到处找人,从深夜折腾到天光放亮,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半点儿影子都没捞到。

弄丢主人家唯一的掌上独苗,这已经不是普通失误,是塌天大祸。

果真应了他这倒霉名字——霍启(祸起)。

此人毫无底线担当,连夜脚底抹油逃往他乡,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一地惊雷,砸在甄家夫妇头上。

甄英莲,真应怜。

结局早写在她的名字里,就等着宿命兑现。

骤然的骨肉分离,令老两口肝肠寸断。

甄士隐,一个从不怨天的人,第一次对着天,张了张嘴,又合上。

不到一月,他忧思成疾,卧榻不起;妻子泪枯成药,碗里的汤药再没凉透过。

甄府往日的欢声笑语,从此只剩下风穿过空廊的响。

命运嫌一刀不够,又添了一把火。

三月十五,葫芦庙炸供拜佛。一星油火舔上窗纸,竹篱木壁的老街,瞬间化作大型火焰山。

官兵百姓全员出动救火,无力回天。

一夜火光,烧穿了半条街。

甄家紧挨着庙,几代积攒的宅院、书、器物、女儿玩过的拨浪鼓……全化进灰里。

夫妻俩和几个家仆侥幸生还,站在焦土前,欲哭无泪。

甄士隐拄着烧焦的门框,跺脚长叹:

“罢了。”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只能带着家眷仆役搬去乡下田庄,却遇到水旱天灾轮番打卡,庄稼颗粒无收。

灾荒年月,盗匪横行,老百姓睡觉都得睁半只眼,生怕一觉醒来家被搬空。

种不了地,守不住庄,兵荒马乱的,连鸡鸣都带着慌。

他咬牙卖了田庄,揣着最后一点保命银子,领着妻与丫鬟,一路颠沛,去投大如州的岳父封肃。

封肃,谐音“风俗”——人情风俗,大抵如斯。

这位小康农户,手里有田有积蓄,小日子过得滋润安稳。

但看着落难女婿,心里一万个嫌弃。

甄士隐读书人风骨犹在,不愿白吃白喝仰人接济。

他把最后那点银子尽数交出,恳请帮忙置办一份田宅,打算踏实务农、自力更生。

哪想到岳父把他的救命钱中饱私囊,换来的只是几垄瘦田和两间漏雨的破屋。

一介文人雅士,种地小白,锄头都抡不利索,咬牙苦苦硬撑,熬了一两年,穷到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岳父还在用两副面孔膈应他。

当面客套完,转头就跟街坊开会,人前人后吐槽抹黑:女婿一家躺平,好吃懒做,全靠我接济!

甄士隐彻底傻眼,只恨投错靠山,悔得想原地捶墙。

他的脊背,一天天弯下去,压着他的,不只是岁月无情,是失女之痛,是天灾匪祸,是诽谤冷眼,是不容喘息的命运。

又是黄昏。

瘦影靠在墙根,拐杖比人还直,人比影子还薄。

村口飘来一缕不成调的吟唱,没琴没鼓,懒懒散散,像从荒草里长出来的: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歌声循环往复,句句直戳心窝。

这个一辈子行善,却被命运碾得满身伤痕的老实人,正站在自己命运的十字路口。

而那歌声的主人,还在缓缓向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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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睡前故事:浮生一场梦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