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琉璃雪初至,荣府客新临

时维仲冬,彤云密布,一场绵密的雪自卯时便落了下来,将京都荣国府的朱门黛瓦裹得严严实实。

稻香村西跨院的廊下,顾临湘正立在一方青石板上,指尖轻触廊柱上凝结的冰棱,寒意透过素色绫罗指尖,却未让她眉梢动半分。

“姑娘,仔细寒气侵体。”随身丫鬟青砚捧着件银鼠皮斗篷上前,声音压得极轻,“大奶奶那边打发人来说,兰哥儿已经温好墨,就等姑娘过去讲《论语》了。”

顾临湘颔首,接过斗篷拢在肩上。

墨色缎面绣着暗纹缠枝莲,是李家旧物,虽不及荣府丫鬟们穿的鲜亮,却胜在干净妥帖——这是李守中送她入府时特意叮嘱的,“荣国府藏龙卧虎,锋芒太露易招祸,安稳度日方是根本”。

可她袖口深处,那枚祖父遗留的青玉佩正贴着心口,冰凉的玉面刻着“顾氏临湘”四字,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见稻香村正屋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

屋内传来孩童清朗却略带稚嫩的读书声,正是贾兰在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顾临湘放缓脚步,隔着窗棂往里看:李纨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目光却落在儿子身上,眉眼间满是温柔,只是那温柔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临湘妹妹来了?”李纨先察觉窗外的身影,放下针线起身开门,见她立在雪地里,忙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暖一暖,这雪下得越发大了,路上没冻着吧?”

“劳姐姐挂心,有青砚跟着,没冻着。”顾临湘屈膝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袄子,外罩浅碧色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透着江南女子的清雅,与荣府里常见的浓妆艳抹截然不同。

自打李守中认她作义女,按李家辈分,她便该称李纨一声“姐姐”,这般称呼既显亲近,又暗合世家大族的礼仪分寸。

贾兰见了她,忙放下书卷,小短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跟前,小脸上满是欢喜,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姨母。”

这孩子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岁,过了年才算真正到了束发启蒙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贾政的严肃,却比宝玉多了几分孩童的乖巧,此刻手里还攥着支比他手掌略小的狼毫笔,指节上沾了些墨渍。

往日在李家时,他便习惯这么称呼顾临湘,如今到了荣府,私下里依旧不改,倒添了几分家常暖意。

顾临湘笑着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上沾的墨点:“兰哥儿今日倒乖觉,先把书温熟了?”

她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论语》上,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笺纸,是她昨日特意为贾兰整理的,字体比寻常批注小了些,正适合孩童认读,“今日我们讲‘吾日三省吾身’,你先说说,昨日反省了什么?”

贾兰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微微蹙起,认真道:“昨日跟茗烟他们玩雪,误了半个时辰读书,该反省;给祖母请安时,说话声音太小,让祖母费神,也该反省。”说罢还偷偷看了眼李纨,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似是怕母亲怪他贪玩。

顾临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直起身转头看向李纨:“姐姐瞧着,兰哥儿这般懂事,再过些日子满了十岁,定是个可塑之才。前几日我整理祖父旧书,见有本《历代名臣言行录》,里面记了不少古人勤学的故事,还配着简单的插画,改日带来给兰哥儿看看,既能解读书之困,也能让他多些兴趣。”

李纨闻言眼睛一亮,忙道:“那可太好了!兰哥儿就爱听这些带画的故事,只是府里的书多是诗词歌赋,少见这类实用的。你祖父是江南大儒,留下的书定是好的。”

她说着,亲手为顾临湘倒了杯热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还不熟。明日老太太要在芦雪庵赏雪联诗,让我带你过去见见众人,也好认认脸。”

顾临湘端着茶杯的手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

芦雪庵联诗,是邢岫烟、李纹、李绮等人崭露头角的场合,也是她融入荣府才女圈层的绝佳机会。更重要的是,林黛玉定会去——那位与祖父有旧交的林如海之女,或许能为她揭开顾家败落的谜团。

“全凭姐姐安排。”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我才疏学浅,怕是比不得府里的姑娘们,到时候还需姐姐多提点。”

李纨笑着摆手:“你不必过谦,父亲常夸你精通经史,只是你性子沉稳,不爱张扬罢了。明日只管去,老太太最喜有才情又懂规矩的孩子。”她口中的“父亲”便是李守中,现任国子监祭酒。

说话间,窗外的雪又大了几分,将庭院里的红梅衬得愈发娇艳。

顾临湘望着那抹艳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荣国府这潭水,比她想象中更深,可她既已踏入这琉璃雪色之中,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祖父的冤屈要洗,李家的恩情要报,这荣国府的风云变幻,她顾临湘,定要搅出一番天地来。

次日晨起,雪已停了。天际放晴,一轮浅金色的日头悬在云端,将荣国府的积雪映得亮晶晶的,恍若铺了满地碎琉璃。

顾临湘刚梳洗完,青砚便捧着一件水绿色的锦缎袄子进来,身后还跟着李纨身边的大丫鬟素云。

“顾姑娘,我们奶奶让我来伺候您穿戴。”素云笑着行了礼,指了指那件袄子,“这是奶奶特意挑的,说今日联诗的姑娘们多,穿得鲜亮些也喜庆,还衬您的江南气色。”

顾临湘看了眼那袄子,水绿锦缎上绣着细密的白梅纹,针脚精致,一看便知是荣府的上等料子。

她略一思忖,便笑着应了:“有劳素云姐姐,也替我谢过你们大奶奶。”昨日她穿素色衣裳是为避嫌,今日是贾母召集的诗会,若穿得太过寒酸,反倒显得李纨待客不周,这般顺水推舟,才是处世之道。

穿戴妥当后,顾临湘跟着素云往芦雪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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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诸葛:临湘弈
连载中泱上云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