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几人聚在一起闲聊逗趣,不多时,大太太邢氏就前来请安了。
大房的将军府也在荣国府之内,由东角门后面的外院改建而来,处于宁荣两府之间,贾赦只在每天早上过来请安,与原宝玉不过面子情罢了。
邢夫人是贾赦继室,年近三十却无子嗣傍身,娘家也落魄了,为了端住一品将军夫人的脸面,只得往成熟稳住上打扮,将六分美艳糟蹋成了八分老气,难怪贾赦那个好色之徒不喜欢。
除了长相没眼看,性格也迂弱刻薄,比王夫人还不善言辞,请过安后又看向宝玉,想关心几句讨老太太的好,又不知怎样说才恰当。
邢夫人是王熙凤的婆婆,以凤姐儿的心机见识,一眼就看出她想干什么了。
担心大房在老太太面前丢脸,凤姐儿抢先一步福身请安,笑道,“大太太安,琏二的冬衣我已经收拾妥当了,大太太只管放心,大太太前儿说刀鱼适合体弱之人补养身体,今儿也让厨房备得了。”
邢夫人再笨也能看出继子媳妇是在给自己作脸,可她却并不领情,只淡淡嗯了声,受了元春几人的礼,便坐到一旁,不再开口了。
老太太不喜欢长子,连带两任长媳也跟着不招待见,对邢夫人的作为只当没看到,懒得跟个蠢货计较。
王熙凤早就看清了婆婆为人,横竖丈夫跟继母也不亲近,她也懒得奉承,不过做个面子情罢了。
屋内安静不到片刻,外头又传来通报声,王夫人和李纨相携而来,向老太太请安,等待侍奉晚膳。
侍膳是古代媳妇孝敬婆母的方式之一,大户人家的内宅都是老太太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们用膳,当媳妇的就侍立于桌旁布让添饭,等长辈和孩子用过膳了,才轮到她们。
老太太不愿折腾媳妇,大家子的规矩又不能马虎,便让她们只侍奉晚膳便罢了。
看到李纨来了,老太太忙命丫环扶到椅子上坐了,笑道,“早跟你说了,身上不舒服就不用来了,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李纨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今年十八岁,放在现代社会还是上学的年纪,在红楼世界却已经成亲两年,眼看就要当母亲了。
她笑容温婉和煦,柔声道,“除了偶尔想吐,也不觉得怎样,老太太已经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再不来侍膳,大爷该抱怨我了。”
老太太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大孙子,笑着摇头道,“知道你们孝顺,有这个心就够了,你们年轻人也要注意保养身体,还有凤丫头,你这闲不住的性子也该改改,多给我生几个重孙是正经。”
李纨和王熙凤都红了脸,笑着福身领训。
老太太摆手让众人都坐下,向鸳鸯点头,示意可以上膳了。
内院的管事嬷嬷都在外头等着呢,接到里面传信,晚膳便流水似的送进了荣庆堂正院。
荣庆堂内,丫环们安放桌椅,接过食盒摆晚膳,几个刚留头的小丫环捧着拂尘、潄盂、巾帕等物侍立在一旁,内外几十个丫环仆妇都在默默做事,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在荣庆堂用膳的只有老太太和元春姐弟四人,惜春年纪尚小,还没到吃主食的时候,奶娘便抱着她告退了。
摆好晚膳,邢夫人便扶老太太坐到主位,元春迎春探春和宝玉告了坐,分坐在左右两边,凤姐儿捧饭,李纨安箸,邢夫人进羹,王夫人添茶,服侍老太太和几个孩子用膳。
宝玉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还是会被古代大家族的严谨礼仪震撼到,荣国府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职责,哪怕被长辈和嫂子伺候吃饭会让他很不自在,也只能忍着。
好在只布让了几次,老太太便命两个媳妇坐了,凤姐儿和李纨两个孙媳妇又添了几筷子,也退到一旁歇着了,宝玉这才能安心用餐。
贾家料理膳食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各类山珍海味、时令珍品一应俱全,宝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桌上的大鱼大肉十分对他胃口,连吃两碗饭才放下筷子,接过小茶盘上的茶盅漱口。
老太太满面含笑的看着宝玉,宝贝金孙胃口好,她也跟着高兴。
邢夫人偶尔也能说几句讨好的话,笑道,“宝玉的胃口比前几天好多了,可见身体也大好了。”
老太太也笑着点头,“可是呢,小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长得高。你们下去用膳吧,那刀鱼煎得不错,老大家的也带些回去给老大尝尝,我们娘儿们这就要歇着了。”
家里的侍膳流程一惯如此,王夫人和邢夫人也不虚客气,起身敛衽一礼,便要告退了。
凤姐儿也扶着李纨起身行礼,又对宝玉笑道,“后儿我在南边的庄子送果子过来,想吃什么就打发丫头到我哪儿要去。”
宝玉和三春都起身相送,元春佯装吃味道,“自从表姐成了琏二嫂子,就不疼我了。”
凤姐儿打鼻子里哼了声,得意道,“那你还不紧着巴结我,否则就把好吃的全都送给宝玉,你们就一边馋着去吧。”
姐俩打趣着往外走,宝玉牵着迎春探春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就被王夫人拦住,入夜后秋风凉得很,热身子吹着了不是玩儿的。
宝玉也没有非要送出门的意思,这些天一直胡思乱想,就没睡过一次踏实觉,回到老太太身边他就开始揉眼睛,频频打呵欠。
老太太慈爱的抚着他头顶胎发,命奶娘送姑娘们回房去,又抬眼打量跟在孙子身边的人。
因宝玉养在自己身边,荣庆堂的丫环仆妇都能搭把手,只奶娘和老二家的送过来的媚人,再添几个小丫头也足够用了。
这几天李奶娘回家养病,宝玉身边竟像空了一大半似的,几个丫头都不甚机灵,没一个能入眼的。
老太太想了下,就指着身边一个细挑身材,温文俏丽的大丫环道,“珍珠,以后你就跟着宝玉吧。”
珍珠先是怔了下,而后便脆声应是,上前几步,跪到地上向老太太磕头。
宝玉哈欠打到一半,听说自己又多了个丫环,小脸立时撂了下来,他屋里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添一个就要没地方转身了。
面对老太太指定的人,他又不好说什么,老太太有八个大丫环,数珍珠年纪最小,性格温柔沉默,稳重得体,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老太太对一手教导出来的珍珠也很满意,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哪怕是粗使丫头也自带气度,珍珠虽是外头买来的,在她身边教养这些年,规矩行止也不比小户人家的姑娘差了。
见宝玉拧起小眉头,老太太好笑道,“宝玉不是喜欢跟姐姐们玩儿么,又多个姐姐陪着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宝玉哦了声,不置可否的别开头,喜欢跟小姐姐玩耍的那位已经被你儿子打死了,他打小孤单惯了,看到屋里那么多人,不仅眼晕还心慌。
金孙的性子与以往大不相同,老太太也没往换了芯子的方向想过,只当是被打出毛病了,反而更疼惜了几分。
把宝玉抱在怀里,老太太柔声哄道,“宝玉,我们给你珍珠姐姐换个新名字好不好,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
宝玉都无语了,身为现代人,接受平等教育二十多年,很难接受把大活人当物件的设定,名字更无从想起,他是起名废的理科生啊。
又被老太太哄了几句,宝玉意识到这个丫环是收定了,只好在心中叹息一声,问道,“你姓什么?”
珍珠一直悬着心,担心宝玉不要自己,见他终于肯给正眼了,她喜道,“奴婢姓花,九岁了。”
九岁?宝玉的负罪感更重了,丑国的童工标准还是十岁呢,难怪会说古代是吃人的社会。
面对九岁的小姑娘,他也端不出冷脸了,刚要夸她能干,九岁就当上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随即就发现不对了。
这姑娘姓花,叫珍珠,还被老太太送给自己,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花袭人么?
宝玉瞪大眼睛,下死力气打量一遍珍珠,小姑娘粉白娇嫩,乖巧温顺,完全看不出是个告密害死同僚的人。
对于还没发生的事,宝玉也不好提前定她的罪,老太太要是一心送人给他,其实换谁都没差的。
经过几天观察,他发现除了贾政,很难真正讨厌一个人。
大宅院里的每个人都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在做事,维护自身利益也无可厚非,要不是原宝玉给了袭人争姨娘的机会,她也不会用伤害他人的办法排除异己。
想到这里,宝玉对珍珠也不再排斥,但袭人这个名字还是算了。
他想了下,“以后你就叫花序好了,望你日后恪守本分,明序守规。”
花序再次跪地磕头,认下新名字和新主子,而后乖巧的退到媚人身后,一副不争不抢的本分样子。
老太太呵呵直笑,疼爱的摩挲着宝玉的大脑门,金孙板起小脸教训人的样子真疼死个人了。
宝玉靠在老太太怀里,看到旁边的媚人,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媚人姐姐,我也给你改个名字可好?”
媚人二字过于轻佻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这么起名字的,原宝玉真是害人不浅。
媚人不明白小主子为何会突然想到给自己换名字,不过她也不介意,名字而已,只要不是阿猫阿狗,叫什么都可以。
她笑道,“好啊,宝玉起的肯定是好名字。”
宝玉窘了下,他哪里会起名字,不过是捡原著现成的罢了。
“你待人热忱,又心地干净,就叫茜雪好了。”
他很喜欢这姑娘,原宝玉身边有风花雪月四个得力丫环,就让她占上一个,日后再找个本分人家送她出阁,也算尽了主仆情谊。
茜雪笑盈盈的磕头谢赏,宝玉解决了一桩心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老太太便命人叫水,让茜雪抱他下去洗漱休息。
提到洗漱,宝玉把头埋在茜雪肩头,小脸都红透了。
自他穿来,天气一直燥热,每天都得洗澡,刚开始他还反抗来着,大男人光着腚被老妇和小姑娘洗澡,老脸都没处搁了。
那会儿奶娘李嬷嬷还没生病,老家伙手劲大得很,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许是把脸都丢尽了,这两天他反倒适应了,面无表情的被洗白白,躲在被窝里再偷偷难为情。
茜雪和花序没那么多想法,宝玉打出生就住在碧纱橱,差不多的丫环都给他换过尿布洗过澡,大家都习惯了。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里衣,宝玉趴在枕头上任花序擦头发。
他还没到留头的年纪,只在囟门处留了一戳桃心型的胎发,脑后还有块盅口大的长发,梳了条手指粗的小辫,其他地方全部剃掉了。
刚开始他还吐槽古人审美怪异,把小孩子剃成斑秃,难看死了,这两天才体会到其中深意。
古代的卫生条件不比现代,洗头容易着凉,小孩子不保持清洁又会生病,干脆把大部分头发剃掉,这样清洗起来就方便多了,也更容易擦干。
这是古人用智慧总结出来的生存方式,现代土鳖照着做就好,到了年纪自然会留长发,没必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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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侍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