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堂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海棠花,花儿开得正艳。
昨日她说参南阁,今日就出了一个这么大的案子。300车粮草价值六万两银子,贪墨一半就是三万两银子左右,数额巨大,军饷贪墨罪加一等。
谁这么丧心病狂?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事。
他转身问苏棋,“这个月,云澜花了一万两银子赎了个花魁,还在城西买了个院子养起来。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二公子闹得挺大,教坊司那边都传遍了。”
他原本以为,是沈氏宠云澜才给了那么多钱,现在看来或许沈氏不知。云澜与那花魁好上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间点买花魁买院子,这笔费用要超过两万两银子,恰巧和军饷贪墨的银两吻合。
沈氏是礼部尚书之女,虽嫁妆颇丰,也不会拿给儿子置外室。怀王就更不可能了,他最恨子弟纨绔、败坏门风。平时根本不准云澜去窑子赌场,就是教坊司也会被数落几句。
苏棋似乎回过味来,倒吸一口凉气,“世子是怀疑……那批军粮是二公子……”
“九成。”南堂玄冷笑,“还有一成就是沈氏丧心病狂了,居然出钱给儿子养外室。未娶正妻,先养外室,南阁这名声传出去,我将来还要不要娶妻了。”
“世子先别关心娶妻了,这可是要命的事。若真是二公子,南阁被削藩除爵都可能。”苏棋急了,难得地出言顶撞了。
“那可不。”南堂玄并未计较,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所以,得让怀王先知道。”
他走回案前,思索了一下,“教坊司买花魁的事情很多人知道,想个办法,尽快把消息送到怀王眼前。别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斜。
苏棋回到书房,禀报道:“消息已经递到怀王案前。怀王震怒,当即召了二公子回府,如今正在书房审讯。”
南堂玄想起南堂云澜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满是嫉恨的脸,想起沈氏表面温婉,实则阴毒的手段,想起怀王那永远权衡利弊,从不偏私的态度。
他在谢氏老宅十五年,与谢阁老相依为命,学的是治国之道,是君子之义。回到南阁五年,他学会的,却是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如何在刀尖上行走。
南堂玄嘴角微勾,“是时候回去一趟了,处理掉一些碍眼的东西。”
薄暮时分,南堂玄回到南阁府邸。
南阁府邸坐落在京城南区中心地段,占地极广,飞檐斗拱。门楣上“南阁”二字是前朝书法大家所书,笔意飘逸,透着百年清流的矜贵。
门房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世子,王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您……”
“知道了。”南堂玄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门房欲言又止的脸,“二公子在里头?”
门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在呢。王爷动了家法,夫人也在……”
南堂玄没再说话,径直往府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远远就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的声响——皮鞭破空的锐响,闷哼,还有沈氏压抑的啜泣。
他在月洞门前停住脚步。
“说!那两万两银子,哪来的?”怀王的声音暴怒,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王……儿子冤枉……”南堂云澜带着哭腔,“那银子……是儿子借的……”
“借的?向谁借?借据呢?”皮鞭又一声脆响,“混账东西!军粮你也敢动!北府正盯着咱们!你这个逆子!”
南堂玄靠在月洞门边的海棠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粉白花瓣,神色带着几分倦怠。
他算着时间。
从青云楼回来,走了两刻钟。门房说“发了好大的火”,说明已经打了一阵。沈氏在哭,说明她刚到不久,正在求情。南堂云澜还有力气喊冤,说明打得还不够狠,怀王还在审,还没动真格的。
再等等。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枚被揉皱的花瓣。五年前他刚回南阁时,也曾跪在这间书房里,被怀王用这根马鞭抽过。那时他刚从谢家回来,不懂南阁的规矩,在诗会上驳了一位老翰林的面子。那老翰林是沈氏的远亲。
怀王抽了他十鞭,说:“在南阁,锋芒太露就是找死。”
他那时就明白了,他不能太优秀,这个“家”里没有父子,只有权衡。南堂云澜是沈氏的心头肉,是怀王权衡后的选择。而他南堂玄,是谢氏的外孙,是怀王不得不留的筹码。
书房里的鞭声渐渐稀疏,沈氏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王爷!您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云澜是您亲儿子啊!他一时糊涂,您饶了他这一回……”
“饶?”南堂怀愤怒咆哮着,“军粮贪墨,按律当斩!你让本王怎么饶?北府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本王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逆子做的!买花魁,买院子,养外室!你教的好儿子!”
南堂玄唇角微微一动。
怀王这话,是连沈氏一起骂。
时机到了。
南堂玄将花瓣丢在地上,抬脚碾碎,整了整衣袍,往书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书房门口的小厮见他来,脸色一变,正要通报,南堂玄却径直推门而入。
“父王,我有急事——”
话音戛然而止。屋内浓烈的檀香味也掩盖不住呛鼻的血腥味。
南堂云澜嘴角挂着血,脸上满是泪,头发松散发冠早已不见,他跪在地上,身上的儒衫撕扯变形染上血渍,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王妃沈明珠一脸泪痕,护在儿子身边,双手却紧紧抓住怀王的锦袍,满脸乞求,神态很狼狈。
怀王拿着鞭子,脸色铁青,满脸怒气。
南堂玄愕然愣住,眼底闪现震惊,脚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玄儿?”南堂怀皱眉,手里的马鞭还悬在半空,“有事?”
南堂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南堂云澜惨白如纸的脸,额上全是冷汗,眼神怨毒地瞪着他。
他移开目光,看向怀王,面上带着无措的尴尬,声音低下去,“父王,我不知……弟弟他……”
“与你无关!”南堂怀打断他,马鞭指向门口,“明珠,带你儿子下去!找大夫看看,这几日不许他出房门!”
沈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南堂玄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有恨,有警惕——她总觉得这个大公子出现得太巧,巧得像算计好的。但她不敢多说,扶着南堂云澜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经过南堂玄身边时,南堂云澜满脸狰狞,忽然低声道:“你满意了?”
南堂玄像是没听见,侧身让开,目光始终落在怀王身上。
怀王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袭青衫穿出满身清贵,可见年轻时何等俊朗风流,不言不语间更是贵气逼人。
当年怀王和燕王并称京城双杰,一个俊美非凡,一个功夫无敌。
南阁的家传武学流云剑法本是祖辈传下来的,怀王昔年也曾是用剑的翘楚人物,可惜逐渐荒废,倒是鞭法越发精进。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南堂怀将马鞭丢在案上,坐回椅中,收敛了怒气,揉着眉心,“什么事?”
南堂玄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张,双手呈上,“父王请看。”
怀王接过,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眸光微闪。
一份账目明细。户部的格式,一笔一笔记载着北府军饷的押运记录、入库记录,特别是少了五车粮草的事实。
“哪来的?”怀王抬头,面带疑惑。
南堂玄苦笑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将昨天宫宴上遇到红翎郡主的事说了一遍。
他一口气说完,故作神情紧张,端起茶盏,手微微颤抖着,猛地喝了几口茶水,定定神,眼底有些许恼怒。
昨夜那份证据已经被北燕回抢走了,但是他过目不忘,为了这场戏,他直接默写了一份,而且保证连笔迹都和王茂那份一模一样。
“父王,正因为知道王茂是父王的人,我才给了他御花园叙话的机会,结果呢?我差点死在红翎郡主手上。”南堂玄心有余悸抚摸了一下脖子,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这不是偶遇,这是王茂做的局!”
怀王看着儿子慌张又愤怒的样子,眉头微蹙。
南阁门生众多,王茂确实是他的人,但是这份证据,他却从未见过。
他拿起那份抄本,又仔细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工整,确是王茂的亲笔。账目明细,时间、地点、数额,一应俱全。这份东西若是递到御前,北府至少要脱层皮。
可这份证据却被王茂扣下了,等到宫宴之日,红翎郡主在场,用来设局陷害玄儿。
此人心思歹毒至极。
那位红翎郡主才17岁正是冲动、不计后果的年纪,若她真起了杀心,玄儿必死。
怀王倒吸一口冷气,眼底翻滚着煞气,愤怒地拍向案几,“王茂,岂有此理,胆大包天。”
南堂玄似乎觉得火还不够大,他垂下眼眸,可怜兮兮地低声道:“这个局可真是漂亮。红翎郡主是燕王唯一的女儿,她可比我精贵,她若是一怒之下杀了我 ,为了北境安宁,陛下不会动郡主分毫。或许都查不到郡主身上,直接就是悬案!”
“我——”他自嘲地叹息,“毕竟父王还有儿子,死了就死了。”
怀王心下一疼,“莫胡说。”
这个儿子,他其实看不太透。十五岁才从谢府回来,教养、学识、人脉,全是谢氏的底子。回京五年,在翰林院稳扎稳打,从不惹事,也从不站队,连太子的人三番五次拉拢,他都只是客气周旋,从不越界。
“玄儿。”南堂怀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你觉得,这个局是谁设的?”
南堂玄苦笑,“我若知道,就不用来找父王做主了。”
南堂怀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为父会查。”
“那我告退了。”南堂玄站起身,“父王,我最近就不回府里住了,红翎郡主还在京城,她说心情不好还是会取我的命,我住别院护卫多。”
怀王语塞地点头应下。
玄儿这是在说若有刺客,南阁的护卫不会护他?沈氏那点心思他是知道的,处处刁难,逼得玄儿自己买了楼住在外面。
南堂玄出了门,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眼底涌上强烈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迈步离开。
这个破地方他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怀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王茂。
云澜那逆子动用军粮,就是王茂帮着销的账。三万两银子,云澜花了一万赎花魁、一万买院子,剩下的一万,想来是分给了王茂做封口费。
如今王茂忽然跳出来设局……
南堂怀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沈氏那张温婉的脸。
是她吗?想利用红翎郡主,除掉玄儿?
还是云澜自己怕事情败露,想先下手为强?
不管是谁,这个王茂,都不能留了。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次日,青云楼后堂。
南堂玄在看书,面前摆着一壶新茶,茶香袅袅。窗半开着,春日的风带着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世子。”苏棋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王主事一家五口,昨夜悬梁自尽了。”
南堂玄翻页的手顿了顿,“嗯。”
“刑部今晨去查抄,在王家地窖里搜出三万两银子,还有一封自首书。”苏棋从袖中取出抄本,“王主事承认,北府军粮掺沙是他一人所为,一时鬼迷心窍悔之晚矣。刑部已经结案,财物移交北府,北府那边销案了。”
南堂玄接过抄本,扫了一眼,随手丢在灯上。
火舌舔上纸张,瞬间化作灰烬。
“王茂算计我,这是他该付的代价。”他看着那团火焰,眼神中闪过轻蔑,“背后的人怀王舍不得动,意料之中。”
苏棋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想起,世子刚回京那年,沈氏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二公子更是处处针对,可世子从来不恼,只是温和地笑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五年了,沈氏和二公子自以为占了上风,却不知道,世子只是懒得计较。
“世子,还有一事。”苏棋呈上一封密信,“潜伏在西郊皇家猎场周围的隐卫传回的消息。”
南堂玄撕开火漆,快速扫过,眉头一点点拧紧。
信上只有四行字:
“春猎围场这三日,三批人潜入。”
“三日前,一批黑衣装扮,六人,藏于西山坳。观容貌武器,恐是戎族人。”
“两日前,一批江湖客伪装,十人,位置不明。”
“今早,一批衣着佩剑极似南阁暗卫,十人。疑为‘南阁私兵’精锐。”
“戎族?红翎郡主上个月杀了戎族王子,来报仇的。”南堂玄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眉眼染上一抹自嘲,“南阁私兵?冲我来的!”
“二公子胆子太大了,那是皇家猎场。”苏棋急了,“世子,还是通知怀王吧,把人撤出来。”
“不用。”南堂玄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意,“我也想看看,南阁二公子能蠢成什么样!有趣。”
-
同一时间,北府军营中军大帐中。
红翎卫传来消息:“三批潜入者,戎族六人,死士十人,南阁私兵十人。”
北燕回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地图。
围场地图。
“西山坳这六人,确定是戎族?”她问。
“确定。”燕凌回应,“看身形步法,是戎族王庭的‘狼卫’。他们用假身份入城,三日前进入围场潜伏。”
“想杀我?不就杀了他们一个王子,大老远地追这来了?”北燕回笑得很明媚,不屑地撇撇嘴,“才六个人,多少有点看不起我。”
“死士,私兵,都挤在西边山头?”她指尖点着地图西边的板块上,眼底闪过兴奋,“这些人是想杀我?还是杀南堂玄?”
“少主,”燕凌低声问,“可要加派人手?”
“不用了。”北燕回收起地图,“你跟我去就够了,春猎还带私兵不好看。你当御林军是摆设?”
“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入猎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