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北燕回带着红翎卫统领燕凌,来到京城北郊——北府军营。
军营占地千亩,驻扎着三千北燕军精锐。这是皇帝特准的待遇——北府常年戍边,在京城留一支亲军,既是为方便调动,也是为震慑宵小。
北燕回策马入营时,守营士兵纷纷行礼。她没停,直奔中军大帐。
少将军北燕昭,北府二爷的儿子,正在校场上带着一群新兵练枪。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五官俊俏,眉眼间还有未褪的稚气,但握枪的手已经生了薄茧。他枪法不错,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惹得新兵们一阵喝彩。
“看好了!这才是北府枪法的精髓——”他正得意,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疾步而来,心头一突,枪势顿时乱了。
“姐、姐姐……”
北燕回记得,上个月朝廷粮草的押运官正是北燕昭。这么长时间居然不报,她压着怒气,走到他面前,“跟我来。”
北燕诏没有迟疑,放下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进了中军大帐。
少年一身戎装,英气勃勃,进门就凑上来,“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要带我回京玩耍?这破军营闷死我了——”
北燕回沉着脸问:“上一批你押送朝廷粮草去凉关,少了五车。怎么回事?”
少年凝眉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章将军!粮草运到临关时,被他私自卖了。他儿子被赌场扣了,等钱救命。我是事后查了才……才知道的。”
“章迟?他儿子的事,与你何干?你为何不上报?”
少年情绪激动起来,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事已平账。凉关入库时,户部主事王茂说少了五车,章将军说雨水霉坏损耗。我当下就觉得不对,立刻拿出一千两银子把这账补上了。还给王茂塞了50两银子好处,王茂口口声声说损耗正常。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就没上报。”
“户部借此生事了?”他眼底带着被戏耍的懊恼,气愤地拍打了一下案几,发出砰的巨响,嗷嗷叫道:“这个狗官,我找他去,敢坑小爷,我弄死他。”
北燕回想起昨夜南堂玄喊对方王主事,王茂?王主事?昨日她见到的恐怕就是这个王茂?
她呵斥道:“闭嘴。你以为你能贿赂南阁的门下?你何时开始把军法当儿戏了?军饷贪墨也不上报?”
“姐……章将军救过三叔的命!”少年急道,“三叔当年在凤岭坡受伤,要不是章将军拼死把他背出来,三叔早就没命了!我看在他救过三叔的份上,就答应给他时间,让他慢慢还上……我就没报,要是报上去,章将军……”
北燕回沉默了。
北府军法——军饷贪墨300两银子以上斩立决。章将军就会没命。
章迟确实救过三叔的命,她理解北燕昭的想法,却并不认同,原本事前事后都可以补救,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跪下。”北燕回看着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处事这般莽撞必须教训一下,“昨夜宫宴上,我亲眼看见王茂将证据交给南堂玄。南阁拿了把柄,按大夏律军饷贪墨60两银子斩立决,监管不力,渎职同罪。”
少年瞳孔骤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姐!”他终于慌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就是小事……”
“你以为封地自治,就能遮天蔽日?军饷贪墨小事?”北燕回面含薄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你的眼里,一千两是小事。在章迟眼里,儿子的命是大事。在南阁眼里,扳倒北府是天大的事。而在皇帝眼里——”
她目光晦涩,“北府和南阁斗了几代人,他巴不得我们犯错,巴不得我们互相咬死,削弱藩王势力。你以为是在帮一个救命恩人?你是在给整个北府递刀!用你自己的命献祭!”
少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再说不出一句话。
帐外响起燕凌的声音:“三爷!章将军!”
帐帘掀开,章迟将军推着坐着轮椅的北府三爷北燕骁进来。
北燕骁三旬出头,面容清瘦,有几分书卷气。凤岭坡那场血案,他身中七箭,箭箭穿骨,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此后他便主管北府内务,军需粮草、人事调配,事无巨细,皆经他手。
章迟将军已经五旬出头,面上有北境风沙留下的褶皱,鬓边白了三分,左颊刀疤斜入鬓角,甚是骇人。
“三叔。”北燕回收敛了怒气,颔首行礼。
少年像见了救星,“三叔!三叔您快帮我求求情!”
三爷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跪得笔直又委屈的北燕昭,“你先起来。”又抬头看向北燕回,“事情我已知晓。”
少年苦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北燕回,没有她的首肯,他不敢起。堂姐虽只比他大一岁,却是北府下任家主,自幼被父亲教导要敬她畏她。
不敬畏也不行——长辈们最多训斥几句,只有姐姐是真打他。
北燕回挥了挥手,“起来吧,去军法处。按北府军法,监管不力渎职处十军棍,自己去领。”
少年脸都绿了,“十棍?!”
“嫌少?二十?”
“不少不少!”北燕昭跳起来就往外跑。
三爷没理他,看向北燕回,“红翎,章迟我带来了,听你处置。”
章迟从轮椅后转出,魁梧的身躯径直跪在了北燕回面前,他低着头,满脸愧疚道:“少主,是我私自卖了那五车粮草,与少将军无关。我认罪。”
北燕回看着这个在北府三十年的老将军,心有动容,但军法无情,“章将军,依北府军法,私卖粮草数额巨大,按律当斩。”
三爷握着轮椅的手一紧,指节微微发白,垂下眼眸。
章迟瞬间红了眼睛,微微点头,“末将知道。末将领死。”他微颤颤地拜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少主,末将,但求一事。”
北燕回默默侧身,她不想受老将军的大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起来,说。”
“末将死后,章家就只剩我儿子章楠一人。”章迟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痕,“他从小在军营长大,没读过书,没学过手艺,离了军营,活不下去。他从未犯过军纪,打仗也敢拼命。这次的事,应该能让他长教训了。还请少主留下他,保住军籍,给他一口饭吃。”
帐外传来压抑的哭泣声。燕凌传话:“少主,章楠在账外跪着,说来请罚。”
“让他跪着。不准发声。”三爷发话。
帐外顿时安静下来。
章迟依旧跪着,快速用袖口擦去脸颊的泪水,肩背挺直,无声地等待发落。
“准了,章楠未犯军规,”北燕回严肃道:“不会因为你的事情迁怒于他,但是他作风不检点,嗜赌,未来不能碰和银钱有关的事项,押运、采购、账目,一概不许沾。”
她转向三叔,“职务调动的事情,三叔您费心。”
“好。”三爷点头,眉眼纠结,“红翎,章迟跟了北府三十年,打过十三场硬仗,身上大小伤疤几十处。他……是被儿子逼得走投无路。能否,能否保住他的命,就当……给我这个残废一个面子。”
北燕回看着三叔的双腿,心里一软。
三叔当年何等英武,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为昔日战友求情。
北燕回又看了看面容已然苍老的章迟——这个跟了北府三十年的老将,此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她想起前世那个为了救战友而死的自己。
军法无情。但人,可以有温度。
“告老还乡吧。”北燕回话锋一转,“三十年的军功,换你一条命。”
三爷抬眼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欣慰。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懂得权衡。
章迟婆娑的眼底亮了,突然悲切地痛哭出声,连着朝着北燕回磕了三个响头,“谢谢……谢少主不杀之恩。”
一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硬汉,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章迟抹着眼泪走出大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北燕回看到帐外父子两人相拥而泣,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账外传来章楠的声音:“谢谢少主,章楠的命以后就是少主的。章楠发誓,从今往后绝不碰赌,否则天诛地灭。”
“记住你今日的话。”北燕回朝着帐外大声道:“好男儿应当护国守疆,建功立业,像你父亲这样做大将军。去吧。”
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北燕回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三叔,章迟家里既然没有其他人了,他告老也无处可去,安排他去孤儿营,做个先生绰绰有余,虽不是军籍却还在军营,父子也有照应。”
“好去处。”三爷惊喜地点头,“我会安排。昭儿那边……”
“十板子,死不了。”北燕回淡淡道:“三叔,我是在救他。若等朝廷的御史查过来,贪墨军饷、渎职瞒报,哪一条都是斩立决。”
北燕骁苦笑,“你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
“不硬,坐不稳这个位置。”
北燕回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三叔,尽快把文书做出来,去户部备案,在南阁发难前销案,我们现在抢的是时间。”
“马上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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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北燕骁便带着处理文书去了户部。
军粮少了五车的事,已在北府内部处置完毕:章迟告老还乡,私卖的粮草已由北府封地财政补足。押运官北燕昭监管不力,已按军法处置。
户部尚书看完了文书,抬头看了北燕骁一眼,“北府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结了?”
北燕骁端坐在轮椅上,不怒自威,“封地自治,乃太祖定下的规矩。燕州境内事务,北府有权处置。尚书大人若有异议,可上折子参我。”
户部尚书干笑两声,“三爷说笑了。既已处置妥当,下官这边销档就是。”
他提起笔,在账簿上批了“已核销”三个字。
北燕骁拱了拱手,“多谢尚书大人。”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户部小吏低声嘀咕:“封地自治……两边律法随意挑,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北燕骁唇角微勾,没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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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楼坐落在城东柳巷,三层飞檐,朱栏碧瓦,门前种着两棵百年银杏。这地方在京城极有名,是文人墨客聚集之所,据说楼中藏书万卷,往来皆是清流雅士。
这楼是南堂玄十五岁回京后,用外祖父给的一笔银两置办的产业。表面上是个供文人雅士品茗听曲的高雅去处,实则是他用来收集情报的隐楼。
青云楼的后堂是个四合院,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寻常百姓家的模样。青砖灰瓦,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环境清幽隐蔽。
南堂玄径直走向东厢房。那是他的书房,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立着个书架,满满当当都是典籍。
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青云楼这个月的收支,隐楼各处眼线的报账,这些是他在这京城之中,一点点织就的情报网络。
亲卫苏棋推门进来,递上户部文书抄本,低声禀报,“世子,北府三爷去了户部,将五车军粮的案子进行了备案说明。封地自治,燕州已经处理了,户部只能销档。”
南堂玄接过抄本,看完唇角微微勾起。
打军棍,处置章迟,户部销案。
这反应速度,这处置手段——雷厉风行,不愧是北府少主。
“世子。”苏棋面有难色,又递上一份抄本“刚刚收到的消息,燕王一早进宫,把南阁参了,这是宫里递出来的抄本。怀王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南堂玄接过抄本一看。
“参南阁贪墨军饷,蛀虫蚀国,其心可诛。南阁派人在北境军粮里掺沙子,三百车军粮,验货时完好,运到边关就成了沙石各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