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枯木逢春

这似乎只是一个无厘头的玩笑话,李婉怡也确实是笑着问的。

不知为何,裴谏忠却沉默半刻,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张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婉怡笑着拍拍衣角,起身道:“不过玩笑而已,裴卿怎么被吓到了?”

裴谏忠将答案咽下,干笑道:“原来是玩笑。”

“走吧,裴卿,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这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被李婉怡用不太合适的说辞强行揭过。

这里与李婉怡印象中并没有任何不同,时间好像忘却了这皇宫一隅之地。她步履轻盈,灵活地带着裴谏忠躲避往来的侍卫。

裴谏忠问道:“殿下,你……”

见裴谏忠一脸欲言又止,李婉怡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一个常年在行宫修养的皇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表现得像她一般。

李婉怡无意隐瞒,但也没想过浪费口舌去解释这些。在她心中,裴谏忠一直是个聪明人。

果不其然,看见她的神色,裴谏忠闭口不言。

似乎是有意而为,天牢内的守卫相当松懈。李婉怡与裴谏忠一前一后,行走在幽暗冰冷的牢里,两人的脚步声微不可闻,任何一点声响都让他们汗毛根根立起。

这座监牢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向深处走去,李婉怡的内心就煎熬一分。

“殿下。”

微凉的手指被裴谏忠握住,李婉怡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裴谏忠脸上的担忧。

李婉怡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抚道:““没事,继续走吧。”

越往深走,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浓厚。

在凑近,李婉怡甚至能听清楚血液砸到地面的声音。

李婉怡反手抓住裴谏忠的手,回头道:“怕就牵住我的衣袖。”

裴谏忠被李婉怡眼中闪烁的亮光震了一震,又被她的温热的手轻轻抓了一下,忍不住舌头打结:“没,没事的殿下。不必管我。”

李婉怡轻轻推开半开的监牢门,铁门摩擦发出巨大的“吱嘎”声,听得人牙酸不已。

李婉怡扯着裴谏忠闪身躲到墙后。两人竖耳听了半晌,见并未有人过来,这才踏进牢房。

牢房漆黑,李婉怡一脚踏进去便觉得脚下感觉不对,她伸手在湿漉漉的地上抹了一下。

将手指凑近一看,果不其然,指尖猩红。

李婉怡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对裴谏忠吩咐道:“背过身去,裴卿。”

说罢,漆黑的监牢被微弱的火光照亮,呈现在李婉怡面前的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李婉怡以手掩鼻,仔细凑近查看尸身。

此人身上有多处刀伤,却并未有致命伤。

李婉怡皱眉,若真如此,那这人便是活生生痛死的。

她又将火折子上移,那使者却神色安详,并未有任何痛苦之色。

还欲探究,便听裴谏忠压低声音道:“殿下,似乎有人来了。”

李婉怡当机立断吹灭火折子。

黑暗中,她一把抓住裴谏忠的手,带着他狂奔。

“什么人?!站住!”

李婉怡能感受到手心一紧,那人一瞬间僵直下来。

她脚下不停,只是攥紧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

那侍卫追得很紧,两人在监牢里逃窜闪躲,根本甩不掉这人。

李婉怡咬牙,这样下去迟早得惊动更多的侍卫。

“这边。”

一道声音响起,李婉怡下意识向声源处看去,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扒在栏杆上,轻而易举地推开门。

来不及多想,李婉怡当即拉着裴谏忠拐进牢房。

这间牢房在最里面,是李婉怡以前从未涉及到的区域。据说这个地方关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疯子,不能被赦免之人。

意识到这一点,李婉怡忍不住心里发凉,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身后的裴谏忠靠的更近了些,甚至隐隐想要走在她的身前,李婉怡往后拉了他一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切异响都让李婉怡汗毛直立,即便是看不见东西,她也忍不住睁大眼睛向四处望去。

不知为何,这间牢房大的出奇。

“咕噜噜”似乎有谁踢到了什么,在地上滚了一圈。

“到了。”

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李婉怡停下脚步。

时间和空间都在黑暗中模糊,李婉怡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她谨慎地开口:“前辈,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人说的话很奇怪,不知是因为太久没与人说过话,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相信陛下皇后,陛下和李文成不能,没疯,李文成疯子,我,不是。”

因为看不见面前人的神情,李婉怡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疯子。

为了防止他发疯,李婉怡无声地后退几步,声音轻而柔:“前辈,您是说先帝和王爷吗?”

谁料这人竟然大受刺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嘶吼:“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

李婉怡与裴谏忠两人都被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

身后响起了踹门声,在李婉怡二人身上吃瘪的狱卒怒道:“死疯子,又喊什么?出来!!”

这声响起后,原本跪在地上的人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摸索着找到李婉怡和裴谏忠,用颤抖的手将二人推到墙角。

距离缩小,李婉怡终于看清这人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他如同稚童般“嘘”了一声,又神经质地喃喃道:“他来了,他来了,你们快躲起来。”

接着,一个草席被盖在两人的身上,紧接着草席上又被堆了些稻草。

裴谏忠忍不住问道:“殿下,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李婉怡笃定道:“不会。”

那人既然会救他们,那么就不会再让他们被发现。

隔着草席,李婉怡瞧见狱卒举着烛台接近,在烛光下,李婉怡终于能看清屋内的全貌了。

瘦削的人缩在另一侧的墙角,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

狱卒伸手薅起他的头发,将他强行从角落里拖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踹向他的肚子。

“死疯子,让你叫。”

躺在地上的人下意识蜷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头,显然这种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裴谏忠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被李婉怡死死按住。

裴谏忠只能默默攥紧李婉怡的手,死死地咬着牙。

大抵是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李婉怡的手被攥的生疼,却体贴的没有抽出来。不久后,她隐隐听到裴谏忠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很小,但因为两人离得很近,所以裴谏忠的悲伤被李婉怡清楚地感知到了。可如今的李婉怡只能装聋作哑,尽量不让裴谏忠觉得尴尬的同时做好准备,防止狱卒察觉到二人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狱卒终于喘了两口粗气,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了牢房。

李婉怡和裴谏忠也暗自松了口气,待到狱卒的脚步声消失,两人立马掀开披在身上的草席冲到了他的身边。

裴谏忠的眼睛还很红,他开口后先发出一种哽咽。声音一出来,裴谏忠先转过头看李婉怡一眼,紧接着又闭上眼睛将声音压下去。

他将这个浑身脏污的人搂起来,避免他压到伤口,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浑身是伤的人眼睛眨了眨,笃定地开口道:“我说错了话。”

“可我没说错话,陛下明明信我。” 他又声音凄凉,神情迷茫。

李婉怡盯着这人看了好久,道:“你救了我一命,若你有冤屈现在就告诉我,我定能救你出来为你洗刷冤屈。”

那人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婉怡的脸。那一刻,那种稚童般的眼神变得犀利,仿佛能看透李婉怡内心的所思所想。

李婉怡与他对视,两人僵持不下。

那人开口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李婉怡笑道:“你别无选择。”

“……”

“我是……我不过是一介文官,勉强能够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现在,”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罪人罢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李婉怡冷下脸道。

只是没说两句,这人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听他这般乱七八糟讲了一通后,李婉怡的头都大了,不过好在终于从他口中勉强拼凑出来事情的经过。

结合裴谏忠对此人的态度,此人的身份李婉怡也大概猜出个一二。

只是……

李婉怡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被这个问题刺激到,裴谏忠能感觉到依靠自己的人发着抖,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我没有,我……”

“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名字早就没人记得,连我也忘却了。”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一些。

李婉怡心下不忍,便道:“既然已无人识得你,那不如就换个新名字。”

那人沉默着,不做应答。

李婉怡蹲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枯木逢春,再生新芽。木逢春这个名字怎么样?我觉得很适合你。”

季柏川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去看李婉怡。

最终,他还是点点头。

在他出生时,父母希望他如松柏长青挺拔,正直坚毅。

在他将死时,又有人希望他如枯木逢春,焕发生机。

木逢春,他难得有些放松地想,真是个蠢到不行的名字。

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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