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莫枫没在医馆待,多少带了些赌气成分。但在入夜之后,孟凡从医馆回来后,莫枫还是堵在了他的房前。
孟凡进入院内看见他时眼中明显闪过讶色,却很快撇开眼,沉默着从他身边走过。
莫枫一把抓住孟凡的手腕,道:“谈谈吧。”
孟凡没回话。
“不要躲我好吗?我知道你为何要这般,我知道你白天都是故意气我说的,你怕连累我,觉得给我带来了麻烦。”
孟凡低着头,嘴硬道:“才不是。”
“你敢看着我说吗?说你不想再跟我有瓜葛,说啊。”莫枫把他拽到对立面道。
显然,孟凡说不出来。
“我说过每一年都会陪你一起看烟花,你也要知晓,我希望每年过年都有你在。不许避我,不然我会难过的。”
莫枫说着也觉得自己矫情,随即转移话题:“你明日要去孟门?”
孟凡回:“是,看福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进来坐着说吧。”
两人对坐,斟茶细品。
莫枫也不催,静静等着孟凡开口。
孟凡手握着茶杯,像在回忆,久久才道:“福姨是我奶娘,在孟门,除了我的母亲,她便是唯二对我好的人。我母亲走后,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但是她人身自由受限,最后也帮不了我。”
“所以你要回孟门是为了看她么?她怎么了?”
“我不知晓,孟门没细说。但我必须回去。”
“万一孟门就是利用福姨骗你回去呢?”莫枫问。
孟凡坚定道:“那我也必须去。”
莫枫点点头,并没有阻拦,笑了笑:“没事,明日我跟你一起,把福姨带出来。”
孟凡又一次动容了,这个人总是站在他身边,帮了他一次又一次,哪怕会受伤,依旧义无反顾地靠近他,赶也赶不走。
但孟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舍得赶莫枫走,甚至害怕他离开。
——
第二日,莫枫寻求长兄帮忙,两兄弟随同孟凡一起去孟门。
孟凡才到孟门的大门,守门的侍从很快笑嘻嘻地迎上来:“小少爷回来了?哎呦,小的见过莫大公子莫二公子,这边请这边请,老爷等您很久了。”
孟凡听到这称呼不适地皱了皱眉,淡淡道:“莫要这么称呼我,我不是你们家少爷。”
那侍从心里嘀咕,小废物,要不是老爷吩咐,谁乐意搭理你。
他面上还端着笑,点头哈腰:“是是是,随您心意。”
收到禀报的孟归鸿很快端坐在了大堂上,还命人沏好了茶。
三人到了大堂,莫棠先行了礼:“孟门主。”
莫枫和孟凡也跟着客气打了招呼。
孟归鸿端出长辈慈祥的笑容,热情道:“诶,跟你们孟叔客什么气,来来来,都坐都坐。”
“怜生啊,为父总算盼到你回来一趟了,我这心里啊,是真高兴。”孟归鸿慈爱的眼光移到了孟凡身上。
孟凡不由皱眉,又很快敛了神色。他不予理会,单枪直入道:“福姨呢?”
孟归鸿哽了一下,只得接下话题:“你福姨那是老毛病了,呃,也不是不治,我也劝过她先养好身子。她可是我孟门的老人了,她身体不好我这个家主看着也不好受啊……”说着他还一副悲痛的神情。
“与其说这些不如先让阿怜去看福姨,要治病怎可浪费一分一秒?”莫枫“善意”提醒道。
孟归鸿目光隐晦地看了莫枫一眼,只得应和道:“是,救人要紧。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孟归鸿亲自带着三人去了福姨的住所。
福姨不过四十岁龄,却已长了不少银丝,面上可见憔悴沧桑。
此时她还在院中忙活着修剪名树花枝,就听闻自家老爷的声音响起:“哎,阿福,早跟你说了,身体抱恙就不要忙活了,又不缺下人。你看看谁来了?”
孟凡与福姨多年不见,其实也甚是想念。他先喊道:“福姨,好久不见。”
元知福错愕地看向孟凡,眼眶一下就红了。
一阵寒暄过后,孟凡说道要给福姨诊病,其他人先避让。
屋内,获得独处时间的元知福这才敢伸手去触碰孟凡。
她轻轻捏了捏孟凡的手臂,又哭又笑的:“好孩子,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也更俊了,听闻如今你的医术也很厉害,很了不起。只是福姨还是要跟你说抱歉,一直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受苦了。”
“我这些年过得很好,福姨不必自责。倒是您怎么还垮了身子,您在这边过得还好吗?”孟凡道。
“不碍事的,老了身体自然会出毛病。”元知福边说边习惯性地撑了撑腰。
孟凡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腰骨有问题,消瘦的身形看着异常无力,好像抬个手都费劲。
“别这么说,福姨才没老。您快些坐好,我给您看看。”
元知福配合地坐下伸出手来。她直勾勾看着孟凡,欣慰地笑着。她相信自家夫人在天之灵知道他这么优秀也一定很高兴。
经过一通诊断和询问后,孟凡大概了解了福姨的身体状况。长期劳累导致身子骨本就不好,前阵冬日大寒又不添够暖炉受了冻,寒气渗进骨髓,冻伤了骨头,特别是关节处痛起来简直要命,日常作息都受影响。而元知福不声不吭了近半年。
孟凡又是心疼又是责怪道:“怎么连医师都不知道请,疼坏了自己。”
元知福只是笑了笑。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是一,其次她也不想让这破世门花钱在她身上。因为她厌恶这里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物。如果不是身契握在孟门手里,她早就离开了。
她能看到孟凡脱离这里,并且有了更好的生活,这便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
元知福又问:“是不是孟老爷骗回来的?你不该回来的,这里不能算你的家,别被他们给骗了。而且,这不安全。”
元知福仍记得前几日孟门大夫人梁氏大发雷霆的样子,如果孟凡回来了,梁氏定容不下他。
孟凡摇摇头:“我不留恋这里,我只是回来看您的。还有,我想带走您。”
元知福握着孟凡的手,闻此差点又哭了出来。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福姨很开心。乖,别折腾了,孟老爷不会同意的。”
孟凡其实也清楚这事不容易,但是他说:“别担心,我朋友会帮我。”
“你的朋友?谁?”元知福在想谁有这样的本事能从孟门手里撬人。
“是莫门二公子,莫枫。”
孟凡突然想起来莫枫的风评并不好,顿时怕福姨会不会对莫枫也有看法。
然而元知福的反应有些奇怪:“莫门的公子?梅夫人的儿子?”
“是,怎么了吗福姨?”孟凡问。
“没什么。”元知福摇摇头。
孟凡觉得福姨有事瞒他。但如果福姨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强求。
元知福等孟凡离开时,望着天笑了:“夫人,他们到底是有缘分的,虽然没成兄弟,但还是成为了好朋友。”
——
一个时辰后,孟凡从屋内出来了,同莫枫说了一下福姨的情况。末了说了一句话:“你说的对,我要把福姨带走。”
“好,我们带她走。”莫枫道。
阿怜已经失去郑爷爷了,这种痛苦说什么不能再让他经历第二次。
那孟归鸿倒是会来事,见到孟凡第一句话还知道先关心福姨:“你福姨怎么样?”
孟凡面无表情:“很糟糕。”
孟归鸿眉头紧皱,作心痛状:“哎,这些年辛苦她了。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她一定很高兴。当然为父也很高兴。”
“你可能说错了,福姨需要到我的馆子上去医治,这里不方便。”
孟归鸿神色明显不悦,仍端着:“这是什么话,别都医师都能上门治病。再说你看福姨这为了治病每日来回跑,多辛苦不是。”
“是啊,所以我需要接福姨回我那边医治。”
孟归鸿这下怒了:“你那边?孟怜生你听着,你姓孟,你家就在这里,成日在外边不回家像什么话?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回家吗!”
“喂喂喂,我说孟老爷,阿怜早就跟你们孟门没什么关系了,您当他是傻子怎么着?我想比起姓孟,他可能更愿意随我们家姓莫。”莫枫搭着孟凡的肩道。
“宵小休得无礼!我看就是你小子给我们家怜生灌了不知道什么**汤!你、”
“够了,孟老爷。希望你搞清楚,是你当初亲手丢掉我的,如今看我有利用价值了,又想捡回来不是吗?”孟凡讽刺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想要就要想弃就弃?”
孟归鸿确实还把孟凡当成可以随便忽悠的小孩。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儿子从来都是乖顺的软弱的,这个所谓的家接纳他了,他应该是满心欢喜想要回来的才是。可如今一看,他顿时觉得是莫枫把他带坏了。
于是孟归鸿继续把矛头指向了莫枫:“好啊,你自己一塌糊涂就算了,还教坏我们家怜生!怜生啊,你可不能傻乎乎地信这种人啊!莫门都是在利用你懂吗!”
孟凡是明白了,跟这种人是讲不通的,这个生父真是让他恶心透了。
“不想听他废话了,我们先回去。”孟凡厌烦地扭头就要走。
“你去哪?你的福姨还在这,你不管了?”孟归鸿大声喊,嘴脸丑陋。
“想用福姨栓住我是吗?那恭喜你成功了,”孟凡眼中的厌恶更甚,“我这几日都会上门给她治病,你最好好好待她。”
闻此言孟归鸿不再拦人。时日尚多,来日方长。
出了孟门的门后,孟凡对莫棠和莫枫表示感谢:“麻烦莫棠兄陪我跑这一趟,也谢谢你。”
“小事。你们哥俩唠,我手上还有事,就失陪了。”莫棠离开。
莫枫一边走着一边酸溜溜道:“你跟我客气什么,还不如喊声长兄实在。”
孟凡有些懵:“啊?”
莫枫有些幽怨:“你都喊他莫棠兄了,都不见你喊过我。”
孟凡哭笑不得:“那是你长兄,所以我才跟着喊长兄啊。”
“……行吧,喊我长兄也生疏了。”莫枫脑子一转,“不过,也有个不生疏的叫法。”
“哥?”
这一声措不及防,莫枫心跳蓦地漏了半拍,整个人生生顿住了,愣在原地。
孟凡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干嘛?”
“你再喊一声?”莫枫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
孟凡觉得有些好笑:“哥哥,你这么喜欢这个称呼?”
哎呦喂太美了!怎么被人喊哥哥心里美这么奇妙呢!
莫枫的笑意收都收不住:“特别喜欢,你以后多多这么喊我可好?”
“那不行,我看你跟失了智。”
“哥哥就是兴奋,没有失智。”莫枫乐了一会儿又想起正事,又问:“诶,怎么着?你向那老匹夫妥协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有办法了。哥。”孟凡忽然认认真真喊了他一声。
莫枫应得很快:“诶。”
“这回我要靠自己把福姨带出来。你不用多想,我不是怕麻烦你,我是真的有办法了。”
莫枫笑了笑:“嗯,相信你。你只管做,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