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古宅

青云山的夜色还未彻底褪去,晨雾缠在山间枝头,夏禾与南沐已经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路。

两人并未御剑飞行,一来夏禾神魂刚稳,不宜过度损耗灵气,二来沿途多有乱世流民,邪修踪迹也藏在市井之中,徒步而行反倒能一路探查,顺便收拢两脉散落的线索。

南沐走在外侧,始终将夏禾护在身侧,脚步不急不缓,时不时侧头叮嘱几句,语气温润得像山间晨露。

“山路崎岖,你脚下留神,方才幻境耗损太多,别逞强。”

夏禾指尖摩挲着掌心的护命玉牌,感受着玉牌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润灵气,抬头看向身旁的人,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执拗,多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我没那么娇气,卜算一脉弟子,跋山涉水本就是常事,倒是你,昨夜压制总坛怨气,耗费了不少冥医灵气,要不要稍作歇息?”

南沐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凝重。

“无妨,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倒是省城如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踞,傅白弈和邪修组织定然也安插了人手,我们此番前去,需步步谨慎。”

提及傅白弈,夏禾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攥紧了腰间挂着的卦钱串,指尖泛起淡淡的卜算灵光。

“我倒是盼着能尽早遇上他,也好当面问清楚,千年前的同门一场,他为何要被心魔裹挟,为何要助纣为虐,害得两脉相残千年。”

“他心中执念太深,又被邪修蒙蔽算计千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同门师弟了。”南沐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唏嘘,“此番去省城,我们首要之事是找到两脉遗留的长老,拿到当年的传承信物,先稳住内部,再与邪修对峙。”

夏禾点点头,他知晓南沐思虑周全,千年的等待与谋划,远比自己看到的更艰难,自己只需紧跟他的脚步,与他同心协力便好。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从千年之前两脉创立的初心,聊到如今乱世苍生的疾苦,从青溪镇的血债,聊到日后化解两脉恩怨的谋划,原本枯燥的山路,竟也变得轻快起来。

夏禾发现,与南沐并肩而行,哪怕只是说些寻常琐事,心底也格外安稳,那份刻在魂骨里的牵绊,无需多言,便早已心意相通。

可天公不作美,不过半日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压向天际,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刮得路边草木哗哗作响。

夏禾抬头望了眼天色,指尖快速掐动卦诀,眉头微微蹙起。

“不好,怕是有暴雨将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夏禾身子微微一颤,神魂尚未完全稳固,沾了凉气便有些不适。

南沐见状,立刻抬手祭出一道白色灵气屏障,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随即伸手揽住夏禾的肩头,带着他快步朝着前方跑去。

“先别运转灵气抵御,免得耗损神魂,前面好像有座宅子,我们先去避雨。”

夏禾顺着南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暴雨之中,隐约露出一角飞檐,看着像是座废弃的古宅,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两人快步奔至古宅门前,只见朱红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上铜锁锈迹斑斑,院落里杂草丛生,一看便是荒废多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萧瑟。

南沐抬手轻轻一推,大门便发出一阵吱呀刺耳的声响,缓缓敞开,一股陈旧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阴寒之气。

“此处阴气颇重,像是荒废许久,曾有过人命纠葛。”夏禾站在门口,眉头紧蹙,周身卜算灵气微微涌动,敏锐地察觉到院内的异样。

“眼下暴雨太大,别无他处可去,暂且在此借宿一晚,我布下冥医结界,寻常阴邪不敢靠近,你放心便是。”

南沐牵着夏禾的手走进院内,反手关上大门,随即抬手凝聚灵气,在整座古宅外围布下一道隐匿又坚固的结界,这才稍稍放心。

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走进正屋,屋内桌椅覆满厚尘,墙角结满蛛网,窗棂破损不堪,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

夏禾随手拂去桌上灰尘,刚想坐下,便被南沐拉住。

“先别坐,此处阴寒,你身子受不住。”

南沐说着,抬手凝聚出一抹温润的冥医灵气,轻轻覆在夏禾肩头,将他身上湿衣的寒气尽数驱散,又寻来角落干燥的干草,铺在地面,才让夏禾坐下。

“多谢。”夏禾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

看着少年略显羞涩的模样,南沐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坐在他身侧,将自己的外衫脱下,轻轻披在他的身上。

“披上,别着凉,等雨小些,我生火烘干衣物。”

夏禾裹着带有南沐淡淡灵气气息的外衫,周身暖意融融,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满是动容。

“南沐,你总是这般,事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南沐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自然又亲昵。

夏禾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屋外雷声大作,闪电划破夜空,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暴雨下得更急了,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看来今夜,只能在此将就一晚了。”夏禾无奈地笑了笑,靠在墙壁上,“只是这古宅看着实在诡异,你方才说此处有阴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南沐语气笃定,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安稳有力,“若是寻常阴邪,我布下的结界足以抵挡,若是有别的异样,我们联手应对便是。”

夏禾点点头,有南沐在身边,他心底的那点顾虑瞬间消散,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着屋外的风雨声,倒也不算难熬。

渐渐的,夜色深沉,暴雨依旧,夏禾奔波一日,又加上神魂未复,渐渐生出倦意,眼皮不停打架,脑袋不自觉地靠在了南沐的肩头。

南沐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眼底满是宠溺,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生怕惊扰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时分,屋外风雨稍歇,屋内一片寂静。

夏禾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周遭有丝丝凉意钻入骨髓,耳边隐隐传来细碎的声响,扰得他心烦意乱,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旁的南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察觉到他醒来,立刻低声问道:“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夏禾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凝神细听,眉头瞬间紧锁,“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南沐眸光微凝,立刻收敛气息,静心聆听。

起初只有屋外的风雨声,可片刻之后,一阵清晰的算盘噼啪声,从隔壁房间缓缓传来。

清脆的算盘声响,在寂静的夜半废弃古宅里,显得格外突兀,一声声,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灯下细细算账。

夏禾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子,指尖攥紧卦钱,眼底满是警惕。

“是算盘声?这荒废古宅里,怎么会有人打算盘?”

南沐示意他噤声,神色渐渐凝重,冥医灵气悄然运转,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嘘,别出声,再听听。”

两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那阵算盘声响,可没过多久,算盘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像是药杵反复撞击药臼的声音,沉闷又清晰,隔着一堵墙,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一边是清脆的算盘噼啪声,一边是厚重的药杵捣药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古宅里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夏禾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南沐,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药杵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古宅里到底藏着什么?”

卜算一脉对阴邪气息本就敏感,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阴气比白天浓重了数倍,却又并非凶煞之气,反倒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

南沐眉头紧锁,冥医灵气细细探查周遭,却并未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也没有凶邪的煞气,只有两股淡淡的、残留已久的灵气波动。

“不是活人,也不是厉鬼。”南沐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更像是……残留的执念所化的虚影,在重复着生前的事。”

“执念虚影?”夏禾不解,指尖掐动卜算卦诀,想要推演一番,却发现此处气息紊乱,卦象模糊不清,“我推演不出丝毫线索,此处的气息太过怪异,像是被人刻意掩盖过。”

就在这时,两道模糊的人影,在隔壁房间的破窗上,缓缓显现出来。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短暂的光亮中,夏禾与南沐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身影消瘦,端坐桌前,手中握着算盘,指尖不停拨动,动作机械又重复,正是那算盘声的来源,周身隐约透着一丝卜算一脉的灵气波动。

另一道身影立在药臼旁,手持药杵,一下下缓慢捣药,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冥医灵气,与南沐的灵气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两道人影皆是模糊不清,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出大致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夏禾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两道虚影,声音忍不住微微发紧。

“那两道人影……身上的灵气,居然是卜算一脉和冥医一脉的?!”

南沐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窗外的虚影,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没错,是我两脉的灵气波动,而且看这灵气底蕴,绝非近代之人,至少是数百年前的两脉弟子!”

药杵声与算盘声依旧在交替响起,两道虚影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是被困在这古宅之中,千百年来,从未停歇。

夏禾也跟着站起身,走到南沐身边,紧紧盯着那两道虚影,心头翻江倒海。

“数百年前的卜算与冥医弟子?他们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化作执念虚影,日夜重复算账、捣药的动作?”

“不清楚。”南沐缓缓摇头,冥医灵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两道虚影,想要探查更多线索,却发现灵气刚一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们的执念极深,被禁锢在这古宅之中,不得解脱,而且这股禁锢之力,与邪修的手段极为相似。”

夏禾心头一沉,瞬间联想到两脉千年的恩怨。

“难道……这又是邪修的阴谋?他们当年害了这两位两脉弟子,将他们的执念困在此处,故意制造这般诡异景象?”

“极有可能。”南沐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那两道虚影,语气低沉,“你看他们的动作,打算盘、捣药,本是我两脉弟子最寻常的行事,可被这般困在此处,日夜重复,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我两脉千年相残,连先辈弟子的执念,都不得安宁。”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落下,那两道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动作骤然一顿。

算盘声、药杵声,同时停下。

整个古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夏禾心头一紧,立刻将卦钱握在掌心,卜算灵气蓄势待发。

“他们察觉到我们了!”

两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转过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即便看不清眉眼,却依旧能感受到两道冰冷而悲凉的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下一秒,两道虚影缓缓抬手,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指了指古宅的后院,随即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算盘与药杵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在指后院?”夏禾微微一愣,眼底满是疑惑。

南沐眸光微动,立刻明白了什么,伸手拉住夏禾的手。

“他们是在给我们指引,后院定然藏着东西,或许是当年他们留下的线索,或许是解开他们执念的关键,也或许,与两脉千年恩怨的真相有关!”

“可他们是数百年前的先辈,我们贸然前去,会不会有危险?”夏禾有些担忧,看着虚影消散的方向,心中满是疑虑。

“不会,他们并无恶意,若是想害我们,方才便会动手。”南沐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这是难得的线索,我们必须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邪修陷害两脉的证据,解开更多千年误会。”

夏禾看着南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两道虚影悲凉的气息,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后院看看。”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犹豫,蹑手蹑脚地走出正屋,冒着零星的雨点,朝着古宅后院走去。

夜色漆黑,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没过脚踝,中间立着一座破败的石亭,石亭中央,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两道淡淡的灵光,在石亭上方微微闪烁,正是方才那两道虚影残留的卜算与冥医灵气。

夏禾与南沐对视一眼,缓缓走近石亭,看清了亭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斑驳,却依旧能依稀辨认,而石碑下方,压着一枚残缺的玉佩,玉佩一分为二,一半刻着卦象,一半刻着药纹,正是卜算与冥医两脉的传承印记。

“这是……”夏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石碑上的灰尘,指尖轻轻触碰石碑,一股悲凉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两位两脉弟子本是挚友,一同下山历练,想要化解两脉恩怨,却被邪修设计陷害,困死在这古宅之中,临死前留下石碑,记录了邪修的阴谋,又将自身传承玉佩留下,期盼日后有两脉传人能发现真相,化解千年仇恨。

夏禾猛地回过神,眼底泛红,看向身旁的南沐,声音哽咽。

“南沐,他们……他们也是想化解两脉恩怨,却被邪修害死,困在这里数百年,执念不散……”

南沐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又看向那枚残缺的玉佩,周身灵气微微颤抖,心底满是悲愤与愧疚。

“是我们来晚了,让两位先辈受了数百年的苦楚。”

他缓缓蹲下身,对着石碑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愧疚。

“晚辈夏殷识、方允霁转世,今日寻得先辈遗言,定不会辜负先辈遗愿,必定铲除邪修,化解两脉恩怨,还先辈一个安宁,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

夏禾也跟着躬身行礼,看着石碑上的文字,攥紧了拳头。

那些师门灌输的仇恨,那些千年的纷争,那些无辜逝去的两脉弟子,全都是邪修的阴谋。

而他与南沐,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青溪镇,为了两脉,更是为了这些数百年前,依旧心怀苍生、期盼两脉和好的先辈,也必须将这场闹剧终结。

就在这时,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暴雨彻底停歇,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石碑之上。

两道淡淡的虚影,在石亭前缓缓显现,对着两人轻轻躬身,随即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晨光之中,终于得以解脱。

夏禾与南沐站在石亭前,看着灵光消散,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夏禾转头看向南沐,眼底没有了丝毫迷茫,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南沐,我们不能再等了,越早铲除邪修,就能越早阻止更多悲剧发生。”

南沐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同样的坚定。

“好,等抵达省城,我们便立刻行动,先寻两脉长老,再揪出邪修据点,这千年的账,该好好清算,这些先辈的冤屈,该彻底昭雪。”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古宅所有的阴寒与诡异。

这趟省城之行,必将危机四伏。

夏禾弯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残缺的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走吧,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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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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