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真相

夜色浸满青云山的山路,夏禾脚步不停,周身还带着刚从幻境挣脱的微喘,却半点没有放慢速度。

他攥着掌心温热的护命玉牌,那股属于南沐的温润气息,顺着指尖一路钻到心底,原本纷乱的心神,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从前他只当南沐是萍水相逢的知己,是危难时伸手相助的故人,可如今知晓了所有前世过往,才明白这份牵绊,早已刻进魂骨。

只是还有一桩事,堵在他心口,不吐不快。

一路循着玉牌的指引,越往深山深处走,周遭阴气便越重,混杂着乱世飘散的怨气,萦绕在周身,换做旁人早已心神不宁,可夏禾身怀卜算一脉本源传承,反倒对这些气息格外熟悉。

不多时,一座隐在浓雾中的祭坛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阴阳总坛。

坛身青石斑驳,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符文,坛心位置,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周身裹着淡淡的冥医灵气,将漫天怨气牢牢压制在阵眼之中。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即便独自守着滔天怨气,也依旧沉稳得让人安心。

是南沐。

夏禾脚步顿住,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记忆不受控地翻涌——

是青溪镇的乱世烽火。

那时他还只是个带着血海深仇、四处颠沛的少年卜算弟子,青溪镇血债刚过。

那时他只当南沐是唯利是图之人,是害了青溪镇百姓的凶手,指尖的卦钱刚捏稳,卜算一脉的杀心便瞬间翻涌上来。

“冥医一脉,人人得而诛之。”

师门教诲刻在骨里,他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掌心的卦术灵光已然成型,只差抬手,便能直取对方神魂。

可南沐只是静静看着他,眉眼温润,没有防备,甚至在他杀意最盛时,还轻轻抬手,替他拂去了肩头沾着的、残留的血尘。

“卜算一脉的小师弟,别来无恙。”

那一句轻缓的问候,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又像一缕温风拂过利刃,竟生生让他蓄满的杀势,卡在了指尖。

后来他才知,那是南沐第一次寻到他的转世,也是第一次,被他动了杀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沐眼底原本的清冷凝重,瞬间化开,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藏着跨越千年的等待。

夏禾看着他,心头一暖,可随即想起青溪镇那晚的杀意,想起那些从小到大听过的、刻进骨髓的“死敌”教诲,刚软下来的语气,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与涩意,径直开口问道:“南沐,你早就知道所有事,对不对?”

南沐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指尖微抬,想触碰他的眉心,探查他的神魂是否还有损伤,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温声道:“是,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我是方允霁,知道你自己是夏殷识,知道我们两脉同源共生,是生死与共的至交。”夏禾往前站了一步,少年身形挺直,眼底满是不解与质问,语气里还裹着几分青溪镇留下的涩意,“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青溪镇初见时,我对你动过杀心,你明明知道,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卜算、冥医两脉,变成如今不共戴天的死敌?”

南沐眸光微沉,温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轻声道:“此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我不告诉你,一是怕你神魂未稳,知晓太多反而伤身;二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更难面对青溪镇的过往。”

“我不听这个。”夏禾猛地打断他,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冷意,“青溪镇的血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冥医一脉做的,是邪修嫁祸!可你当时看着我对你动杀心,看着我差点对你下手,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让我带着对你们的恨,活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微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还有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与委屈。

南沐看着他,心头微软,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沉重与愧疚:“青溪镇那时候,我刚寻到你的转世,刚踏入民国,还没来得及摸清邪修的布局,更没来得及拿出证据。”

“我若是贸然解释,你刚经历灭门惨案,又逢青溪镇血债,神魂本就因前世幻境的冲击紊乱,再听两脉恩怨,只会更易被邪修趁虚而入。”南沐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动作温柔得能抚平所有戾气,“我只能先护着你,先避开邪修的追杀,等你神魂稳了,等时机到了,再慢慢告诉你真相。”

“至于你当时的杀心……”南沐顿了顿,眼底的愧疚更浓,却没有丝毫辩解,“我不怪你。你是方允霁的转世,天生护短,重情重义,青溪镇百姓是你看着殒命的,你恨冥医一脉,恨那些害了百姓的人,再正常不过。”

“我怕的不是你伤我,是怕你因为这份恨,被邪修牵着走,怕你忘了前世护苍生的初心,更怕你……因为两脉的仇恨,伤了自己。”

夏禾站在原地,少年人的心绪瞬间翻涌。

他想起青溪镇那晚,指尖的卦术灵光悬在半空,杀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可南沐的眼神太干净,太温柔,干净得让他心慌,温柔得让他下不了手。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心软,如今才知,那是刻在魂骨里的牵绊,是千年前方允霁与夏殷识的信任,在今生悄然苏醒。

“就因为这样,两脉就斗了千年?”夏禾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甘,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唏嘘与荒谬,“我们明明是为了守护苍生才创立两脉,到头来,却被仇恨蒙蔽,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青溪镇的血债,两脉的恩怨,全都是邪修的阴谋?”

“是。”南沐颔首,眼底满是冷意,“邪修组织从未放弃过破坏两脉传承。他们暗中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先是伪造证据,诬陷卜算一脉窥探天机,引来天地怨气,祸及冥医后人;又转头散播流言,说冥医一脉修炼邪术,吸食怨气,会危害卜算门庭。”

“千年间,数次乱世,两脉后人各自流离,为了争夺仅存的灵气福地、传承法器,再加上邪修不断从中作梗,制造冲突,一次次的误会,一次次的纷争,让两脉的矛盾越来越深。”

“后来,渐渐没人记得千年前的约定,没人记得我们是同源共生的挚友,只记得师门留下的仇恨,记得对方是自己的死敌。”

“每一代的传人,从记事起,就被灌输着对另一脉的敌意,世仇越结越深,到了你我这一世,早已成了无法化解的死局。”

夏禾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底的不甘与愤怒翻涌:“他们好狠的心……用一场场血债,挑拨我们两脉相残,看着我们自毁根基,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是我没能守住初心。”南沐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我带着千年记忆,一次次轮回,本该尽早化解两脉恩怨,可邪修盯得太紧,我每一世都要小心翼翼守护你的转世,还要躲避邪修的追杀,根本没有机会澄清误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脉的矛盾愈演愈烈。”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夏禾肩头沾染的雾气,动作温柔至极:“我寻了你千年,护了你千年,最怕的从来不是邪修追杀,不是天道反噬,而是你记起一切后,责怪我没能护住两脉的约定,没能护住我们的情谊,更没能护住青溪镇的那些百姓。”

夏禾抬眼,撞进南沐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藏着千年的孤寂,藏着无尽的守护,还有满满的在意。

少年人眼底的执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动容。

他想起青溪镇那晚,自己蓄满杀心却终究收手;想起每次自己遇到危险,南沐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想起自己心绪纷乱时,南沐总会默默陪在身边;想起幻境崩塌时,他不顾反噬,强行阻断幻境,只为护他神魂周全。

这个人,从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后,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不怪你。”夏禾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释然,还多了几分少年的坦荡,“青溪镇的事,我记着,但我也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害过我,没害过那些百姓。我知道你很难,换做是我,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南沐眸中的愧疚,瞬间化作暖意,唇角的笑意更深。

“可就算是误会,是挑拨,如今两脉的世仇已经根深蒂固,想要化解,谈何容易。”夏禾眉头再次蹙起,语气里满是担忧,“我观里的师叔,还有师门遗留的旧部,全都对冥医一脉敌意极深,你的族人,想必也对我们卜算一脉恨之入骨。”

“此事急不得。”南沐温声安抚,“如今你我都已归位,只要我们二人同心,先除掉邪修组织,解开千年诅咒,再慢慢向两脉后人澄清误会,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的。”

夏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幻境崩塌前,自己没能看清的真相,又开口问道:“对了,幻境里,我还差一步就能看到傅白弈叛逃后的所有真相,你强行打断我,除了怕我神魂受损,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南沐眸光微凝,点了点头:“是。”

“还有什么是我没知道的?”夏禾追问,少年眼底满是探寻。

“傅白弈叛逃,并非只是被心魔引操控。”南沐沉声道,“他当年堕入邪道,除了邪修的算计,还与两脉后来的纷争有关,他心中对你我二人,存有极大的误解,这份误解,也是邪修用来挑拨两脉的筹码之一。”

“误解?”夏禾不解,“他是我们的同门,我们待他不薄,他有什么误解?”

“他误以为,你我创立两脉,是为了争夺修真界霸权,误以为你我对他处处提防,甚至误以为,当年他遭遇危难,你我没有出手相救。”南沐轻叹,“这些误会,都是邪修故意灌输给他的,让他满心怨恨,最终彻底堕入深渊。”

“而他心中的这份怨恨,也成了邪修挑拨两脉的工具,让两脉后人误以为,傅白弈的叛逃,是你我两脉内讧所致,进一步加深了仇恨。”

夏禾恍然大悟,心底一阵唏嘘。

原来千年前的同门情谊,终究还是在阴谋算计里,变了模样。

“那傅白弈现在还活着?”夏禾猛地想起关键,急切问道。

“是。”南沐神色凝重,“他与邪修组织勾结,活了千年,如今依旧在暗中操控一切,也是他,一直在加剧两脉的仇恨,想要看着我们两脉自相残杀,彻底覆灭。”

“好一个邪修组织。”夏禾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周身的卜算灵气微微涌动,少年意气风发的锋芒尽数展露,“他们欠我们两脉的,欠天下苍生的,欠青溪镇百姓的,这一次,我必定要全部讨回来。”

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眼神坚定的模样,南沐眼底满是宠溺与认可,轻声道:“有我在,我们一起。”

夏禾抬眼,看向眼前温柔却坚定的人,心中所有的不安、疑惑、戒备,全都烟消云散。

从前,他是孤身一人,背负着师门血仇、青溪镇血债,在乱世中苦苦追寻真相;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南沐,有一同坚守千年的挚友,有同源共生、不离不弃的伙伴。

“对了,还有一件事。”夏禾忽然想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那里还留着青溪镇那晚,南沐替他拂去血尘时的余温,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开口问道,“青溪镇初见时,我对你动过杀心,你就一点不怕?不怕我真的下手,伤了你?”

南沐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笃定:“我不怕。”

“为什么?”夏禾好奇追问,少年眼底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与探寻。

“因为我知道,你是方允霁,是我千年不变的师兄,是那个心怀苍生、重情重义的少年。”南沐的目光,紧紧落在夏禾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哪怕你被仇恨蒙蔽,哪怕你对我动了杀心,你的本心,也不会让你真的伤我。”

“更因为,我信你,如同信我自己,更信我们千年不变的牵绊。”

夏禾心头一热,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命玉玉牌,却还是坚定地说道:“我也信你。”

不管前世今生,不管世事变迁,不管两脉曾经有多少误会与仇恨,不管青溪镇的血债有多沉重,他都信南沐。

信这份刻在魂骨里的情谊,信千年前一同立下的誓言,信这份跨越千年的坚守。

“两脉的世仇,是时候终结了。”夏禾转过头,眼神笃定,看向南沐,眼底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等我们解决了邪修,解开了诅咒,我就回去和师叔说明真相,你也要和你的族人讲清楚,我们不能再让误会继续下去,不能辜负了前世的初心,更不能让青溪镇的血债,白流。”

“好。”南沐点头,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一切都听你的。”

夜色渐深,阴阳总坛的怨气,在两人的灵气压制下,渐渐平复。

曾经势同水火的两脉传人,此刻并肩而立,周身的卜算灵气与冥医灵气,缓缓交融在一起,形成一道温润的光罩,将漫天怨气彻底隔绝。

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没有了师门灌输的敌意,没有了青溪镇留下的隔阂,只有跨越千年的重逢,只有生死与共的信任。

夏禾看着身边的南沐,少年眼底意气飞扬,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南沐,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解开千年诅咒,除掉所有邪祟,还要让卜算、冥医两脉,重回千年前的模样,再次同心,共护苍生。”

南沐侧头,看着身旁眉眼清亮的少年,温柔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我陪你。”

千年前,他们并肩而立,创立两脉,许下守护苍生的约定;

千年后,他们再次携手,破除误会,重拾初心,定要平息所有祸端,让两脉重归于好,让这乱世苍生,重归安宁,让青溪镇的血债,得以昭雪。

坛外的雾气,渐渐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延续了千年的仇恨与误会,终将在他们手中,彻底化解;

那些历经千年的坚守与等待,也终将迎来最好的结局;

那些洒在青溪镇的血,终将在他们手中,化作太平的序章。

夏禾深吸一口气,少年眼中没有了丝毫迷茫,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看向南沐,唇角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走吧,我们该好好谋划,该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算一算这千年的总账,算一算青溪镇的血债了。”

南沐颔首,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将自身温润的灵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安抚他方才涌动的情绪:“万事有我,不必心急,你的神魂刚恢复,不可太过操劳。”

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有力,夏禾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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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白幡
连载中青灯色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