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阴了一个多月的青溪镇,终于在这日午后,歇了片刻的雨脚。
只是天依旧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在青灰色的屋瓦之上,压得整条镇子喘不过气。镇街上依旧空空荡荡,偶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裳,低头疾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仿佛一抬头,就会撞见那些藏在雾色里的脏东西。
自四桩离奇命案之后,青溪镇已经彻底成了一座被恐惧啃噬的死镇。
而镇口的“悦来客栈”,是整条街上唯一还勉强撑着营业的地方。
不是生意好,是实在走不了——掌柜的一家老小都在镇上,车马被保长征调,外头战火连天,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守着这一方随时可能被阴煞吞掉的小破客栈,苟延残喘。
此刻,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悬在房梁,照得满屋子雾气沉沉。
柜台后的掌柜姓钱,五十多岁,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安睡。他手里攥着一杆烟枪,却半点抽的心思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店门,耳朵竖着,听着外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一哆嗦。
旁边伺候茶水的伙计叫二柱,年纪不大,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靠在墙角,双腿都在打颤。
“钱叔……你说、你说那东西今晚还会不会来?”二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昨天一晚上死了四个,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也跟他们一样,七窍流血,魂都没了……”
钱掌柜手一抖,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闭嘴!”他厉声呵斥,可声音自己都在打颤,“少胡说八道!越说越招东西!咱们夜里把门拴死,灯灭了,谁喊都不开,应该能躲过去……”
“躲?怎么躲啊!”二柱快要哭出来,“周家门窗锁得死死的,不一样被破了?李家小子就在门口解个手,人就没了!那东西是穿墙进来的,锁门有什么用啊!”
这话戳中了钱掌柜最恐惧的地方,他脸色瞬间又青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吓得魂不附体之际,客栈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掌柜和二柱吓得同时蹦了起来,往后缩去,死死盯着门口,以为是阴煞找上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门外走进来的,却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来人一身青色水纹长衫,料子挺括,被雨水润得微沉,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白伞,伞沿滴着水珠,步履沉稳,周身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股与这阴晦小镇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场。
男人眉眼冷峭,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眸子深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阴阳。他没有看吓成一团的掌柜伙计,只是淡淡抬眼,自上而下,将整间客栈、乃至整条街口的风水走势,尽收眼底。
他便是夏禾。
卜算门唯一传人,身负断生死、窥天机的古卦之术,自师门惨变之后,便一路追查当年遗失的师门遗物,辗转数省,最终循着一丝残碎的卦象,踏入了这座被阴煞笼罩的青溪镇。
钱掌柜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进来的是个活人,不是阴魂,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忙扶着柜台稳住身形。
“客、客官……”钱掌柜声音发颤,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是打哪儿来啊?这青溪镇如今可不太平,您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过来……”
夏禾收回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只一眼,便看清了他印堂发黑、阳气虚浮、魂光飘摇,已是被阴煞缠上的征兆。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却干净,像雨打青石:“路过,落脚一晚。开间上房。”
“哎、哎好!”钱掌柜连忙点头,不敢多问,伸手就要去拿柜上的房牌,可手却抖得拿不住,“客官您稍等……我、我给您拿最好的上房,干净、安静……”
“不必。”夏禾淡淡打断,目光依旧落在客栈梁柱与门窗交汇处,那里黑气缠绕,丝丝缕缕,正顺着榫卯缝隙往里钻,“随便一间即可。我问你,这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直戳要害。
钱掌柜拿房牌的动作猛地僵住,二柱更是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客、客官……您、您都听说了?”钱掌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外没人,才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开口,“这、这事可不敢大声说……怕被、怕被那些东西听见……”
夏禾将白伞靠在柜台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从镇口进来,一路观风水地势。”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青溪镇地处坳底,四面环山,本是聚气养灵之地,可如今,地气倒转,阴煞冲门,镇中阳气被吸食殆尽,死气冲天,分明是有凶煞作祟,专吞活人魂魄。”
这话一出,钱掌柜和二柱彻底惊呆了。
他们不懂风水,不懂阴阳,可夏禾一进门,没问半句,就把镇上的诡异之处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阴煞吞魂都点破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过路客,这分明是懂道行的人!
钱掌柜双腿一软,当场就想跪下。
“仙、仙长!”他一把抓住夏禾的衣袖,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您、您是高人!您一定是高人!求您救救我们!救救青溪镇吧!”
二柱也跟着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仙长救命!我们不想死!不想七窍流血被抽走魂魄啊!”
夏禾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神色冷然,没有半分动容。
“我不是来救人的。”他语气淡漠,毫不避讳,“我来青溪镇,是为寻一件遗失的旧物。只是没想到,这地方的阴阳乱成这样。”
他追查的师门遗物,是一枚刻着卜算门古篆的三爻铜铃,当年师门灭门之夜被人夺走,数月前,他循着一丝灵力残响,追踪到皖南一带,最终锁定在了这座闭塞的青溪镇。
只是他没料到,镇子还没进,就先撞上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养煞之局。
钱掌柜一愣,脸上的希冀瞬间凉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仙长,不管您是来寻什么,您既然有本事,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镇的人都死光啊!这半个月,已经没了七个了!不是四个,是七个!前面还有三个没敢往外声张的!”
夏禾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七个?
比他从风水气场上判断的,还要多两人。
“详细说。”他语气沉了几分,“从第一个死人开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钱掌柜见他松口,连忙抹了把脸,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把镇上发生的所有怪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最早是半个月前,镇北的樵夫,上山砍柴,夜里没回来,第二天在山脚下找到的,七窍流血,魂没了。”
“然后是镇西的寡妇,夜里关门睡觉,第二天就死在了床上,跟樵夫一模一样!”
“接下来是老秀才的小孙子,才十二岁,夜里喊着要喝水,一转身就没了气!”
“这还不算最吓人的,吓人的是这几天,一天死一个,昨天一下子死了四个!东头老周、西头李家小子、杂货铺账房、西街张货郎……全是魂魄离体,没有半点伤口!”
钱掌柜越说越怕,声音都在发飘:“保长请过道士,道士不敢来;请过和尚,和尚跑了;大家想去求镇东回春堂的南大夫,可那位只医鬼,不医人,没人敢真的上门……”
“回春堂?”夏禾捕捉到这个名字,眸底微光一闪,“什么地方?”
“是、是一间医馆!”旁边跪着的二柱连忙插嘴,脸色发白,“仙长您可千万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馆主姓南,叫南沐,年纪轻轻,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可那医馆从来白天不开门,只在黄昏落雨的时候迎客,鸡叫前必定关门!”
“去求医的根本不是活人!全是鬼影!”二柱吓得声音都变尖了,“镇上好多人起夜路过,都看见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影子飘在门口敲门!里面只有碾药、把脉的声音,半点人声都没有!都说那位南大夫,是冥医,是跟阴曹地府打交道的!”
“冥医一脉……”夏禾低声重复一句,指尖敲击柜台的动作顿住。
卜算与冥医,本是世间守阴阳的两脉,一断命,一渡魂,自古少有往来,却也彼此知晓。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里,还能遇上冥医传人。
“他既懂渡魂,为何不救镇上之人?”夏禾淡淡问道。
“不是不救,是不能!”钱掌柜连忙摇头,“那位南大夫只医鬼,不医人,活人去了,他一概不见!而且大家都说,他要是出手救活人,就会破了他医馆的规矩,惹来更大的麻烦!”
夏禾眸色微沉,没有再问南沐的事,而是话锋一转,问向最关键的一点:“镇上死人之前,可发生过别的怪事?比如红白喜事、迁坟、动土、或是有人从外面带回什么奇怪的东西?”
养煞之局,绝不会凭空出现。
必定有人为引,有物为基,有阵为眼。
钱掌柜和二柱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回想,半晌,钱掌柜猛地一拍大腿。
“有!有一件事!”他眼睛瞪圆,压低声音,“是王举人!王举人家里!半个月前,他要给他那早夭的小儿子办阴婚!说是要娶一个横死的年轻姑娘配亲!当时好多人都劝,说阴婚不能乱办,容易招煞,可王举人不听,非要办!”
“阴婚?”夏禾眸色骤然一冷。
横死女尸配早夭男童,乃是阴阳大忌,最易引动红白撞煞,滋生极凶厉鬼。
“人娶了吗?”夏禾声音冷了几分。
“没、没敢真的拜堂!”钱掌柜连忙摇头,“就在要迎亲的前一天夜里,那具女尸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吓得喜娘当场疯了!后来王举人害怕,就把那女尸停在了偏院,红绸白幡都没敢撤,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死人了!”
夏禾指尖猛地一收。
女尸起棺,红白撞煞,阴煞锁魂,以人为食。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横死作祟,而是有人借着王举人办阴婚的机会,暗中布下养煞大阵,以横死女尸为阵眼,以活人为祭品,一点点吸食魂魄,滋养凶煞。
而他追查的师门三爻铜铃,灵力波动,恰好与这阴煞阵的气息,隐隐相连。
当年灭他师门、夺走铜铃的人,手法之一,便是借阴婚养煞,以怨气催动邪术。
“王举人现在在哪?”夏禾站起身,青色长衫扫过地面,气场冷冽逼人。
“在、在镇公所!”钱掌柜连忙回答,“刚才还带着乡绅们开会,说要去回春堂请南大夫,现在应该还没走!”
夏禾不再多言,拿起柜边的黑伞,转身便要往外走。
“仙长!您、您要去哪?”钱掌柜连忙追上去,惶恐不安,“外面天快黑了,阴煞要出来了,您不能出去啊!”
“王家。”夏禾头也不回,声音清冷,“找那具,办阴婚的女尸。”
“使不得啊仙长!”二柱吓得哭喊,“那女尸邪门得很!碰过的人都死了!您去了会被缠上的!”
夏禾脚步未停,已经推开客栈木门。
屋外,歇了片刻的秋雨,再次淅淅沥沥落下。
他站在门口,抬眼望向青溪镇深处,目光穿透雨雾,落在王家大宅的方向。
那里黑气冲天,红绸与白幡的阴邪之气交织缠绕,直冲云霄,正是整座镇子阴煞最盛之处。
阵眼,就在王家。
而布下这阵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苦寻数月的灭门仇人。
“阴婚养煞,抽魂炼煞……”夏禾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的手法,倒是一点没变。”
他撑伞走入雨幕,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灰色的雨雾之中。
客栈内,钱掌柜和二柱瘫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木门,久久回不过神。
“钱叔……这位仙长,真的能救我们吗?”二柱声音颤抖。
钱掌柜望着门外沉沉的雨雾,喃喃自语:“不知道……可他是咱们青溪镇,唯一的希望了。”
雨,越下越大。
阴气,越来越浓。
镇公所内,王举人刚下定决心要去回春堂,马车还没驶出街口。
镇东回春堂内,碾药声轻轻停下,一身白衣的南沐,缓缓抬眼,望向雨雾弥漫的镇口,眸底清光微动。
而雨巷之中,夏禾撑伞独行,玄色身影踏过积水的青石板,一步步朝着阴气最盛的王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