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溪镇诡闻

民国二十六年,秋。

皖南山坳里的青溪镇,裹在连绵不绝的冷雨里,已经一个多月不见晴日。

外头炮火连天,血流成河,乱世风雨吹进这闭塞的山坳,让本就阴沉的镇子,更添了一层化不开的死寂。阴阳结界早被战乱怨气冲得七零八落,阳间的哀嚎、沙场的亡魂、无处安放的戾气,顺着破损的界缝涌入人间,魑魅夜行,阴阳失序,活人不得安,死人不得宁。

青溪镇本是避祸的世外桃源,如今,却成了阴煞滋生的温床。

镇子口的老榕树下,往日里总聚着晒太阳唠嗑的老人、嬉闹的孩童,如今空荡荡的,连只飞鸟都不肯落。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家家户户白日里都紧闭门窗,窗缝里透出的视线,全是惶恐、不安,以及压不住的恐惧。

不过半月功夫,这镇上,已经乱了。

第一桩事,是东头卖豆腐的老周,半夜没了。

那天清晨,他媳妇推开房门,只见卧房里血流遍地,老周直挺挺躺在床上,七窍淌出黑红色的血,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死前见了极恐怖的东西。身子还是温的,魂魄却早已离体,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他媳妇当场就吓瘫了,哭天抢地,惊动了半条街。

“造孽啊……造孽啊!”

周家婆娘披头散发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脸上全是泪和泥污,“昨晚好好的,他说去后院收衣服,一去就没回来!我推门一看……一看就成这样了!门窗都是锁死的,什么东西能进来害他啊——!”

街坊邻居围在外围,没人敢靠前,人人脸色惨白,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

隔壁的张婶攥着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婶子,你先别哭……这死状,太吓人了,七窍流血,魂魄都没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不是人,还能是鬼不成?”旁边的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腿肚子都在转筋,“我昨晚起夜,明明听见东头有女人哭,声音尖得很,细听又不像人哭,像……像纸扎人在哭,当时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别胡说!小心被缠上!”年长的阿公立刻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忘了?三天前西头的李家小子,也是这么没的!一模一样的样子!”

一提李家小子,人群瞬间炸开,却又立刻死死捂住嘴,不敢大声。

第二桩事,是西头十八岁的李家小子,半夜出门解手,一去不返。

家人找到天亮,才在镇口老榕树根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同样七窍流血,面色灰败,魂魄空空如也,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像是魂魄被人生生抽走。

两桩命案,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毫无头绪。

镇上的保长带着两个团丁,扛着枪过来查看,枪杆子握得紧紧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哭什么哭!嚎什么嚎!”保长强装镇定,呵斥着周家婆娘,可声音都在打颤,“人没了就没了,乱世年月,谁还没个意外……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像什么话!”

“意外?”旁边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胡子上挂着雨珠,眼神里全是恐惧,“保长,这都第二条人命了!都是半夜没的,都是七窍流血,魂都没了!这能叫意外?这是……这是撞邪了啊!是脏东西在索命!”

“撞什么邪!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保长厉声打断,目光躲闪,根本不敢往屋里看一眼,“如今外头打仗打得人心惶惶,说不定是山匪溜进来害命!你们别自己吓自己,都回家关紧门,夜里不许出门!再敢胡言乱语,直接抓起来!”

话虽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自己都信不过这套说辞。

山匪害命,会抢钱抢粮,会翻箱倒柜,哪有只抽人魂魄,不留半点痕迹,半分财物都不动的?

人群慢慢散了,可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每一个人的心口,越勒越紧。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门窗,敲得人心惊肉跳。

没过半日,第三桩事,又来了。

是镇上杂货铺的账房先生,午后还在拨算盘,跟掌柜的对账,傍晚就倒在了柜台后,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杂货铺掌柜瘫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刚才还好好的!还跟我算这个月的进项,转头就倒下去了!我喊都喊不醒……保长,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这一次,连保长都慌了神,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三桩命案,接连发生,死的人互不相识,没有恩怨,没有纠葛,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夜半或黄昏前后出事,都是魂魄离体,七窍流血。

青溪镇彻底炸了。

黄昏刚至,家家户户就门窗紧闭,吹灯拔蜡,连灯都不敢点。整条镇子陷入一片漆黑死寂,只有雨声和偶尔压抑的哭声,在冷风中飘来荡去。

保长连夜把镇上几位乡绅、长辈,请到了镇公所,屋里点着一盏昏黄油灯,人影憧憧,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镇公所的木门被风撞得哐哐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听得人头皮发麻。

屋里,王举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是青溪镇最有头脸的乡绅,家里良田千亩,商铺好几间,此刻却半点气派都没有,满眼都是惶恐。

“都说说吧,”王举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才短短几天,三条人命没了,死状一模一样,再这么下去,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家。保长说山匪,你们信吗?”

没人应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脸色惨白,摇头不语。

半晌,开酒馆的赵掌柜抹了把脸,声音发颤:“王举人,不是我们不信保长,是这死状太邪门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种死法——浑身没伤,魂都没了,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绝对不是!”

“依我看,就是阴煞作祟。”角落里,一个懂点风水的老秀才低声开口,眉头拧成一团,“外头打仗,死的人太多太多,战乱怨气把阴阳结界都冲碎了,阴物顺着裂缝跑出来吃人魂魄。青溪镇地势低洼,本来就聚阴,如今……是彻底成了阴煞的窝了!”

这话一出,满屋人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那怎么办?”一个胖乡绅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声音都变了,“请道士!请和尚!赶紧来做法事!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都要把这东西赶出去!再这么下去,我们都活不成!”

“请了!早就派人去请了!”保长苦着脸,一个劲摇头,“前儿我就派亲信去县城请最有名的道士了,可人家一听青溪镇的情况,车都不肯下,直接掉头就走,说这儿煞气太重,他们压不住,给多少钱都不来!”

“和尚也一样!”旁边的乡绅连忙补充,“山外的寺庙都躲战乱,和尚自己都顾不上,到处逃难,谁肯来这鬼地方送死?来了也是白白送命!”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诡异又恐怖。

油灯猛地爆出一朵灯花,吓得几个人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要不……”王举人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犹豫,眼神飘向镇东的方向,“要不,去镇东头,请那位?”

“镇东头?”

“回春堂的南大夫?”

一提这个名字,屋里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像是提起什么极为忌讳的人,纷纷往后缩了缩。

开药铺的陈掌柜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啊王举人!那位我们可请不动,也不敢请!他那医馆,怪得离谱,从不昼间开门,只在黄昏落雨时迎客,鸡叫之前必定关门,去求医的全是鬼影!他是能医鬼,不能医人!我们活人去了,怕是没病都惹一身阴气,到时候更麻烦!”

“是啊是啊!”老秀才也点头附和,满脸忌惮,“那位南公子,医术是神,寻常怪病一剂药就好,可他医的不是阳间人,是阴魂!我们去求他,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这辈子都甩不掉!”

“那总不能坐着等死!”王举人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压着恐惧,眼眶都红了,“道士不来,和尚不来,大夫不敢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全镇的人,一个个被抽走魂魄,七窍流血死在家里吗?!我们死了不要紧,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恐惧,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屋外的雨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听得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一个团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水珠子顺着头发往下滴,脸色惨白如纸,进门就瘫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不、不好了!”

“又、又死人了!”

屋里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翻倒一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谁死了?”王举人声音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是、是西街的张货郎!”团丁牙齿打颤,话都说不连贯,吓得语无伦次,“刚才我按您的吩咐巡逻,看见他家门虚掩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进去一看……七窍流血,跟前面几个一模一样!魂魄、魂魄也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第四桩!

一天之内,连没四人!

屋里所有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一个个扶着桌子,差点瘫倒在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屋子,比屋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十倍。

“完了……青溪镇完了……”杂货铺掌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绝望,“这是阴煞在吃人啊,夜夜出来抓人,不分好坏,不分贫富……”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报应!”

“再这么下去,不用几天,全镇都要死光!一个都活不下来!”

王举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看着满屋惊慌失措、哭丧着脸的人,又听着屋外越来越诡异的风雨声,心一横,咬牙做出了决定。

“备车!”

“去镇东回春堂!立刻!马上!”

“王举人!不可啊!万万不可!”众人连忙围上来阻拦,一个个急得直跺脚,“那位真的碰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不可还有什么办法!”王举人红着眼,吼声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等死吗?!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索命吗?!那位就算医鬼,也是懂阴阳的,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就算惹阴气,就算折寿,也比被阴煞抽走魂魄强!都别拦着我,出了事我担着!”

没人再说话了。

是啊,比起半夜莫名其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去求一位能渡鬼的医者,已经是唯一的活路。

风雨之中,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咕噜咕噜,朝着镇东而去,车轮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而此刻,谁也没有察觉,青溪镇的风水格局,早已被一股暗中涌动的恶意,彻底搅乱。

镇口的老榕树,树根下埋着一缕缕残破的魂魄,在雨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哀嚎。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萦绕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顺着门窗缝隙,往屋里钻,一点点吞噬活人的阳气。

阴阳结界的裂缝,在青溪镇正中央,撕开了一个小口,源源不断的阴煞,正从缝隙里涌出,疯狂肆虐。

□□,不是乱世余祸。

这是一场,有人精心布置的——养煞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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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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