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残香袅袅,晨雾早已散尽。
荒宅一战过后,夏禾与南沐将七道生魂安稳送回青溪镇,又寻来镇上仅存的老稳婆与药童暂作照料。两人不敢多耽搁,片刻后便折返破庙,重新坐回那方布满裂痕的石桌旁。
石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青溪镇地形图,夏禾指尖点在西南荒宅、东北枯井、西北破窑三处,指节微微泛白。
“三处聚阴小阵,两处已毁。”他声音低沉,“东北那处阵眼,卦象显示阴气最弱,应当只是普通阴罐,不难解决。”
南沐擦拭着腰间银针,白衣上仍沾着淡淡煞气,闻言抬眼:“真正麻烦的,是西北破窑。”
“嗯。”夏禾颔首,眸色凝重,“方才我起卦推演,破窑底下阴气缠成死结,卦气一探进去就被搅乱,比荒宅的噬魂禁阵还要凶险数倍。”
南沐指尖一顿,望向窗外青溪镇方向。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一派安宁祥和,可谁也不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埋着何等恐怖的暗流。
“黑袍人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是只为了区区一个青溪镇。”南沐轻声道,“他要七个纯阴生魂做魂引,要聚阴阵养煞,要噬魂禁阵护阵……这一切,更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阴谋铺路。”
夏禾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三枚古钱在掌心缓缓旋转。
“我再卜一卦。”
他闭上眼,口中低念卦诀。金色卦气自指尖弥漫开来,顺着破庙梁柱缠绕而上,试图穿透层层迷雾,窥探青溪镇隐藏的真相。
可下一瞬——
“噗——”
夏禾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血迹。
古钱“哐当”落地,卦气瞬间溃散。
“夏禾!”南沐立刻起身扶住他,指尖搭上他腕脉,渡入一股温润的冥医灵力,“你怎么样?卦气反噬了?”
夏禾喘了口气,抹去唇角血迹,脸色苍白几分:“这镇子……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卜的不是黑袍人,不是阵眼,是青溪镇本身。”他抬眼,眸中带着难以置信,“可卦象刚起,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截断。那力量不是邪祟,不是阴煞,更像是……某种扎根在此地百年的规矩。”
南沐眉头紧锁:“规矩?谁立下的规矩?”
“不知道。”夏禾捡起古钱,指尖微微发凉,“但我能感觉到,青溪镇底下,藏着一个我们现在……根本碰不得的东西。”
话音刚落,破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脚步声。
月蓝锦袍衣角轻扬,木南笙慢悠悠走了进来,手中把玩着那枚莹白玉牌,眉眼慵懒,仿佛只是闲逛至此。
他扫了一眼石桌上的地图,又看了看夏禾苍白的脸色,轻笑一声。
“卜算卦气被弹回来,还受了反噬。”他语气随意,“看来,你们摸到那层盖子了。”
夏禾抬眼,语气冷硬:“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点。”木南笙走到石桌旁,低头瞥了眼地图,指尖轻轻点在青溪镇正中央,“你们不会真以为,黑袍人是随便挑中这个镇子的吧?”
南沐立刻追问:“你的意思是,青溪镇有特殊之处?”
“特殊?”木南笙嗤笑一声,“何止特殊。这地方,从三十年前起,就已经是一个半开的囚笼了。”
“三十年?”夏禾猛地抬头,“黑袍人最多不过在镇上潜伏半载,怎么会牵扯到三十年之前?”
“黑袍人只是个小卒。”木南笙语气平淡,却字字惊人,“他来这里,不过是捡前人剩下的局,顺手利用一番罢了。真正布下这盘棋的人,比你们想象中要早,也要狠得多。”
南沐心头一震:“这到底是什么局?”
木南笙抬眼,琉璃般的眸子扫过两人,声音轻了几分:
“以镇为笼,以民为饵,以地气为引,锁一缕不该存于世间的残魂,养一口能改天换日的凶气。”
夏禾指尖猛地一攥:“锁魂?养凶气?”
“三十年前,青溪镇出过一桩灭门惨案,你们听过吗?”木南笙忽然问道。
两人同时一怔。
“灭门惨案?”南沐摇头,“镇上居民只说近年常有怪事,从未提过三十年前的事。”
“当然不会提。”木南笙淡淡道,“当年那件事,被人强行从所有人记忆里抹去了。一整条街,十七口人,一夜之间死无全尸,死时全是纯阴时辰,魂魄被生生抽走,炼作了阵基。”
夏禾脸色一变:“十七口纯阴之人……这是逆天禁术!”
“是。”木南笙点头,“那十七道生魂,被钉在青溪镇地底,生生熬了三十年。阴气聚而不散,怨气沉而不泄,久而久之,这整座镇子,就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养煞地。”
南沐后背一凉:“所以黑袍人一来,几乎不费力气,就能布下聚阴阵、养煞池、噬魂禁阵……全是因为这里底子早已脏透了?”
“聪明。”木南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是顺着前人留下的纹路,把局重新激活而已。你们毁了他的阴罐、煞尸、魂引,顶多算是把他临时搭的棚子拆了,可埋在地下的地基,还在。”
夏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那地基,就是三十年前被炼掉的十七道生魂?”
“不止。”木南笙指尖轻点地图中心,“最中间,还锁着一道主魂。那才是整个局的核心。只要那道主魂不灭,这青溪镇的阴秽,就永远拔不干净。”
“主魂是谁?”南沐追问。
木南笙却忽然闭口,笑而不答。
“不能说。”他轻轻摇头,“说了,以你们现在的承受力,魂都会被那道怨气冲碎。”
夏禾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放任不管?看着这镇子迟早变成死镇?”
“自然不是。”木南笙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怕,是让你们知进退。”
“进退?”
“东北阵眼,你们可以去,随手可破。”木南笙语气笃定,“西北破窑,你们也可以去,凭你们刚才那番阴阳配合,勉强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但镇中心——半步都不能踏。”
夏禾咬牙:“就因为我们现在打不过?”
“是。”木南笙毫不避讳,“别说你们,就算是你们师门长辈在世,贸然闯进去,也是十死无生。那底下的怨气,已经养出灵智了。”
南沐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们真正能握住自己道的那一天。”木南笙看向他,“冥医渡魂,不是只救活人,更要安死魂。卜算定命,不是只算吉凶,更要改天命。你们现在,还差得远。”
夏禾握紧古钱,指节发白。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无能为力。
五年前师门被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冲天,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如今明明知道一座镇子埋着滔天阴谋,明明知道地底沉埋着三十年冤屈,却只能站在外围,连靠近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身受重伤还要难受。
“就这么……揭过去?”他声音沙哑,“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木南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
“急什么。”他语气轻淡,“有些局,本就不是用来一口气破的。”
“你们毁了黑袍人的布置,断了他的后手,已经算是暂时救下青溪镇。他短期内绝不敢再回来,就算回来,也掀不起大浪。”
“至于三十年的旧局……”
木南笙抬头望向破庙外的青天,琉璃眸中微光一闪。
“债,要一笔一笔算。仇,要一刀一刀报。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碰那必死之局,而是活下去,变强。强到有一天,能站在那镇中心,亲手掀开这层遮了三十年的乌云。”
南沐轻轻拍了拍夏禾的肩膀,低声道:“他说得对。我们现在冲进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命搭进去。真要为青溪镇,为那些冤魂,就得活着。”
夏禾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急躁与不甘已然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我不会冲动行事。”
木南笙挑眉,似是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这卜算门的小子性子执拗,会非要硬闯到底,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倒是比我想象中通透。”
夏禾不理会他的调侃,指尖重新点在地图上:“东北阵眼,现在就去。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好。”南沐立刻点头。
两人起身,刚要迈步,木南笙忽然开口。
“等等。”
他抬手,指尖那枚莹白玉牌轻轻一震,两道淡白微光飞出,一左一右,分别落入夏禾与南沐眉心。
微凉气息瞬间扩散全身,原本因战斗与卦气反噬留下的疲惫与隐痛,竟在刹那间消散大半。
“这是……”南沐一惊。
“护身印记。”木南笙收回手,语气随意,“西北破窑阴气太重,免得你们还没见到阵眼,就先被煞气侵了脉。”
夏禾摸了摸眉心,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蛰伏在体内,不惊动魂脉,却能在危险时自动护主。
“你……”他看向木南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时而高深莫测,时而冷漠疏离,可偏偏,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们一把。
“别误会。”木南笙仿佛看穿他心思,轻笑一声,“我只是不想我的看戏对象,这么早就夭折。”
夏禾皱眉:“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场好戏。”木南笙抬眼,目光望向远方,“一场足以搅乱这天下阴阳的好戏。”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破庙外走去,月蓝锦袍衣角轻扬,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切。
“我在青溪镇外围等你们。”他声音轻飘飘传来,“别死在破窑里。”
话音落,身影已消失在庙门外。
破庙内重新恢复安静。
夏禾与南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
“这个人……”南沐苦笑,“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必琢磨。”夏禾收起古钱,语气冷淡,“他暂时无恶意,实力又远超我们,与其猜他目的,不如抓紧时间,解决剩下的阵眼。”
“说得也是。”南沐整理好药囊,银针在指尖一转,“东北阵眼,走吧。”
两人不再耽搁,迈步走出破庙。
青溪镇的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可两人心中,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三十年的局,十七条冤魂,一道被锁的主魂,黑袍人背后的神秘主人,还有一个深不可测、处处引导他们的木南笙。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编织,如今,终于缓缓收紧,将他们两人,也卷入其中。
“东北阵眼到了。”
夏禾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沿布满青苔,周围杂草丛生,阴气隐隐弥漫。
他抬手,三枚古钱凌空而起,卦气轻扫。
“只是普通聚阴阵,阵眼在井底,阴罐藏在石缝里。”
“我来。”南沐上前,白衣轻闪,“冥医灵力能直接净化阴罐,你替我护法。”
“小心。”
夏禾站在井边,卦气笼罩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树林。
南沐纵身跃入枯井,片刻后,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白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黑气从井口消散。
不过半柱香功夫,南沐便跃了出来,白衣一尘不染。
“解决了。”他抬手,掌心躺着一枚碎裂的黑色陶罐碎片,“阴罐已毁,聚阴阵自破。”
夏禾收了古钱,点头:“下一个,西北破窑。”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青溪镇西北方向疾行。
越靠近破窑,空气越阴冷,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腐臭与怨气,让人浑身不适。
“这里的阴气,比荒宅还要浓。”南沐眉头微蹙,“木南笙说我们勉强能全身而退,看来,这破窑底下,藏着硬骨头。”
“不管是什么,都得毁了。”夏禾眼神冰冷,“只要是黑袍人留下的东西,一个都不能留。”
两人来到破窑前。
这座窑早已废弃,窑口漆黑深邃,如同巨兽张口,阴气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在半空凝聚成淡淡的黑雾。
夏禾抬手起卦,卦气刚探入窑口,便被一股狂暴的煞气狠狠撞回。
“里面不止一只煞尸。”他沉声道,“还有一尊阴将。”
“阴将?”南沐一惊,“是黑袍人用横死武将之躯炼的?”
“是。”夏禾点头,“比荒宅那些煞尸强上数倍,刀枪不入,煞气缠身,普通卦术与银针根本伤不到它。”
南沐深吸一口气:“还是老办法。你攻我守,阴阳互补。”
“嗯。”夏禾点头,“这一次,阴将核心 ,必须一击毙命。”
“我懂。”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生。
夏禾青衣翻飞,双手结印,金色卦气冲天而起。
南沐白衣紧随其后,冥医灵力化作温润光盾,牢牢护在两人周身。
一金一白,再次相融。
“走!”
两人纵身,一同冲入漆黑的破窑之中。
窑内阴暗潮湿,墙壁上沾满黑色污垢,地面遍布碎骨。中央空地上,一尊高达两丈的阴将静静矗立,周身煞气缭绕,双目如同两团燃烧的幽绿鬼火。
在它身后,还跪着七八具阴奴,低伏在地,发出细碎嘶鸣。
“吼——!!”
阴将察觉到生人气息,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挥舞着巨大骨刀,横扫而来!
“困卦——缚!”
夏禾一声低喝,金色卦锁瞬间缠绕阴将四肢。
“镇魂针!”
南沐指尖连弹,银针如雨,射向阴将周身大穴。
叮——叮——叮——
银针撞在阴将身上,尽数弹开。
“没用!”南沐急声道,“它的煞气已经凝成铠甲!”
“以卦为刃,以灵为锋!”夏禾咬牙,“把你的灵力渡给我!”
“好!”
南沐毫不犹豫,一掌按在夏禾后背,全身冥医灵力疯狂涌入。
金色卦气与白色灵力瞬间暴涨,交织成一柄巨大光剑,悬浮半空。
“破邪卦——斩!”
夏禾猛地一声大喝,光剑轰然落下!
“轰——!!”
狂暴气浪席卷整个破窑。
阴将嘶吼一声,身躯直接被从中劈开,煞气瞬间溃散。
□□自体内飞出,被光剑瞬间绞碎。
身后阴奴,也在气浪中尽数湮灭。
一切平息。
窑内恢复寂静。
夏禾与南沐喘着气,并肩站在原地,衣衫湿透,却相视一笑。
又一次,并肩赢了。
“解决了。”南沐轻声道。
夏禾点头,目光望向破窑最深处,那里阴气已经淡去,只剩下一枚碎裂的阴罐,静静躺在地上。
三处聚阴阵,尽数拔除。
黑袍人在青溪镇的布置,彻底毁于一旦。
只是,两人心中都清楚。
这只是开始。
三十年的沉局,依旧深埋地底。
幕后的主人,依旧藏在阴影。
而他们,还远远不够强。
“回去吧。”夏禾转过身,声音平静,“青溪镇暂时安全了。”
“嗯。”南沐跟上他,“接下来,我们该查黑袍人的踪迹,还有他背后的人。”
“还有五年前的灭门案。”夏禾补充一句,眸中闪过一丝坚定,“这笔账,迟早要算。”
两人并肩走出破窑,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一身阴冷。
远处林间,月蓝锦袍的身影倚在树干上,望着他们的方向,琉璃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浅浅笑意。
“慢慢来。”
他轻声自语,指尖玉牌微光闪烁。
“好戏,才刚要开场。”
这一章把青溪镇三十年的旧局稍微揭开了一角,后面的故事只会越来越大~
夏禾和南沐还得慢慢成长,木南笙依旧神秘莫测。
这段剧情我琢磨了半天,险些写崩、难以圆回,总算勉强理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