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长安城,还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春寒雾气之中。太极宫外的白玉石阶上,早已站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往日里,这个时候的朝房总是充斥着同僚间的寒暄与政见的低语;但今日,这里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陵墓。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因为他们知道,今日要坐在那座大殿里的,不再是那个会在奏折上批注“准奏”的温和老皇帝,而是一头刚刚撕碎了二十万北狄大军、满嘴血腥气的恶狼。
“铛——”
景阳钟响,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步入那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太极殿。
然而,当他们跨入门槛,看清殿内的景象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金漆雕龙的宝座,空空荡荡。
老皇帝没有出现。
而在那高高在上的御阶之下,大周的摄政太子李承锋,并没有穿象征储君的四爪蟒袍,而是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他甚至没有坐在监国的蟒椅上,而是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暴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象征着真龙天子的白玉台阶上。
他的膝上,横放着那把在落雁谷斩下过北狄可汗头颅的缅铁软剑。
而在百官班列的最前方,文官之首的位置。
没有站着当朝首辅,也没有站着六部尚书。
那里,极其突兀地停着一辆沉重的精铁轮椅。
轮椅上的人,身上裹着浓黑如墨的大氅,脸上覆着那张狰狞的银色獠牙面具。在这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皇家殿堂里,他就像是一个从幽冥地府里爬出来的判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极寒之气。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台阶上的太子,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鬼面军师”。
“都平身吧。”
李承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慵懒,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头发酸的杀机。
“孤今日凯旋还朝,本该论功行赏。但在此之前……”
李承锋把玩着手里的剑柄,目光如刀般扫过底下的群臣,“孤的军师,有几笔账,要跟诸位大人算一算。”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迫集中到了那辆轮椅上。
沈玉阶没有起身,他那残破的身体也根本无法起身。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本黑皮的册子。
那是他在北境的军帐里,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忍着锥骨的剧痛,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罪证。那上面,不仅有三年前构陷沈家一百三十一口的伪证脉络,更有这次御驾亲征时,兵部与户部暗中勾结、截断落雁谷粮草、企图将十万大军和太子一同困死在冰天雪地里的铁证。
沈玉阶将那本册子平铺在轮椅的扶手小几上。
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色烧伤疤痕的右手。
旁边,立刻有一名全副武装的玄甲铁卫,恭恭敬敬地端上了一方御用的朱砂砚,和一支饱蘸了浓重红墨的羊毫笔。
在这大周朝堂上,只有皇帝的批红,才能用朱砂。
但此刻,李承锋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任由这个连品阶都没有的残废军师,握住了那支象征着生杀大权的朱笔。
“沙——”
在这死寂的太极殿中。
沈玉阶那颤抖的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极其刺耳、沉闷的摩擦声。
那不是在写字。
那是在勾决。
随着那一道刺目的红痕在名册上划过,沈玉阶缓缓抬起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冷冷地看向了文官队列中的第三个人。
“户部左侍郎,陈德水。”
李承锋坐在台阶上,极其默契地、代替那个无法发声的军师,念出了那个被朱笔划掉的名字。
“臣……臣在……”
户部左侍郎浑身剧震,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绯红色的官服。
李承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建安三年,你收受贿赂,伪造沈氏一族通敌的假账;上个月,又是你,压着户部的军粮不发,想让孤在断魂谷吃马肉。”
“殿下!臣冤枉!臣都是奉了……”
“拖下去。”李承锋连听他解释的耐心都没有,冷冷吐出三个字。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铁卫轰然应诺,如铁塔般大步踏入大殿。
他们没有去拉扯那名官员的官服,而是极其粗暴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捏碎了他的下巴!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为了防止他在大殿上大呼小叫扰了太子的清净,铁卫直接卸掉了他的下颌骨。
那名堂堂正四品的朝廷命官,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铁卫倒拖着,硬生生地拖出了太极殿的大门。
金砖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因为下巴碎裂而淌出的长长血痕。
百官骇然失色。
有人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在朝服下失禁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轮椅上。
沈玉阶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血痕,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万载寒冰。
他的手腕虽然在发抖,但每一次落笔,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绝。
“沙——”
又是一道朱红色的勾决。
“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槐。”李承锋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玄甲铁卫入殿,碎骨,倒拖,留下一地鲜血。
“沙——”
“大理寺少卿,张……”
“沙——”
“太常寺卿……”
整个太极殿,彻底变成了一座修罗屠场。
没有审判,没有廷辩,甚至不需要这些官员签字画押。
那个戴着面具的残废,每在纸上划过一道红痕,便有一名当年手染沈家鲜血、或是参与断粮谋逆的高官,被如狼似虎的铁卫像拖死猪一样拖出大殿。
大殿门外的白玉石阶下,刽子手的鬼头刀起起落落。
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初春的晨风,疯狂地倒灌进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弯下腰去呕吐。
鸦雀无声。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寂。
除了沈玉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李承锋点名的声音,以及□□被拖拽过金砖的摩擦声。
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大周的栋梁之才,此刻全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些人的下唇甚至被自己咬出了血。他们像是一群排队等待处决的囚徒,在极度的绝望和恐惧中,听着那催命的笔声。
李承锋坐在白玉台阶上。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看着沈玉阶用那只残破的手,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仇人一个个送进地狱。李承锋的眼底,涌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与痛快。
这就是他的玉阶。
哪怕被折断了双翼,毁了容颜,毒哑了嗓子。
只要给他一支笔,他依然是这天下最冷酷、最锋利的刀。
而他李承锋,愿意做这把刀的刀鞘,愿意做他在这朝堂上,最忠诚的传声筒和刽子手。
不知过了多久。
那本厚厚的黑皮名册上,已经被朱砂涂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当沈玉阶的手腕因为极度脱力而剧烈痉挛,那支沾满朱砂的羊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轮椅上时。
大殿内,原本排列整齐的百官班列,已经空出了足足三分之一。
三十四名朝廷命官。
三十四个在这个早晨,被阎王点卯,拖出大殿斩首的亡魂。
太极殿的金砖上,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数十道刺眼的血痕,宛如一张巨大的、用鲜血织成的蛛网,将幸存的百官死死地网在其中。
沈玉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那破风箱般的喘息。那只布满伤疤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扶手旁。
“结束了。”
李承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他的长靴踩在那些官员留下的血迹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
他走到轮椅旁,极其自然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伸出双手,将沈玉阶那只冰冷脱力的右手捧在掌心里,轻轻揉捏着他痉挛的指节。
“剩下的,孤来替你杀。”
李承锋抬起头,那双沾染了浓重杀气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底下那些幸存的、早已吓破了胆的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