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迎来了百年未有之大捷。
朱雀大街上,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从明德门一直到皇城的承天门,两旁挤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北狄主力被全歼、耶律天狼授首的消息,早就插着翅膀飞遍了关中。百姓们箪食壶浆,想要一睹那位力挽狂澜的摄政太子,以及那位传说中神鬼莫测的“鬼面军师”。
不过,当那支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之师真正踏入长安时,原本喧闹的街道,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太压抑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千名身披重甲的“玄甲铁卫”。他们没有因为凯旋而卸下兵刃,手中的陌刀依然泛着饮血后的暗红幽光。他们的眼神冷如寒冰,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轰、轰”声,像是一柄柄重锤,砸在每一个长安人的心口。
在这群铁卫的拱卫中,是李承锋的绝影战马,以及一辆黑色的辒辌车。
李承锋没有换上象征储君温和的常服,他依然穿着那身暗沉的连环明光铠。那张曾经风流不羁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冷硬得犹如一块生铁。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径直刺向那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太极宫,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吞噬一切的野心与杀意。
而在他身侧的马车里,车帘半卷。
百姓和沿途跪迎的百官,终于看清了那位传说中“鬼面军师”的冰山一角。
他没有骑马,而是安静地坐在一辆沉重的精铁轮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黑色大氅,半张脸被一副狰狞的银色獠牙面具死死遮挡。露出的那只左眼,无悲无喜,冷漠得仿佛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蝼蚁。
“这就是那个活阎王……”
人群中,有官员压低了声音,牙齿都在打战。
这半个月来,关于这位军师的手段,早已通过兵部的塘报传遍了朝野。
断魂谷毒烟惊马、白狼丘以身为饵、落雁谷屠杀降卒……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狠辣绝伦的阴毒。坊间甚至传言,这位军师是个没有活人气息的厉鬼,专门生啖人肉。如今在长安城的坊巷间,若是哪家小儿夜里啼哭,大人只要吓唬一句“鬼面军师来了”,小儿便会立刻吓得噤声。
止小儿夜啼。
这是一个谋士在乱世中能达到的、最恐怖的声望。
跪在道旁的六部九卿们,看着那辆缓缓驶过的马车,只觉得一股比倒春寒还要凛冽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他们知道,长安城的天,要彻底变了。
按大周祖制,大军凯旋,主帅应将兵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灞桥大营,仅带百名亲随入城,随后前往太极宫甘露殿,向皇帝献俘报捷、交还兵符。
但今日,李承锋根本没有理会这套文绉绉的规矩。
“殿下……”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从跪伏的百官中膝行而出,挡在了御道中央,颤声道:“按制,大军不得入皇城。陛下已在甘露殿备下……”
“铮——!”
回答他的,是李承锋骤然拔出的一截剑刃。
李承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口规矩的老臣,声音犹如极北的寒风:“按制?当年断魂谷孤被断了粮草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孤讲按制?”
“这……”礼部尚书冷汗如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猛。”李承锋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冷冷下令。
“末将在!”
“传孤的军令。玄甲铁卫即刻接管承天门、玄武门、朱雀门等皇城九门。原殿前司、金吾卫,全部缴械,退回各自营房。敢有违抗者,就地格杀!”
轰——!
此言一出,百官骇然失色。
这是什么?这是公然的夺门!是毫不掩饰的逼宫!
“殿下!您这是要造反吗?!”一名御史大夫站起身,还想指着李承锋的鼻子大骂。
话音未落,张猛一马鞭狠狠抽在那御史的脸上,直接将他抽得满嘴鲜血、倒飞出去。
“瞎了你的狗眼!”张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监国理政!这天下都是殿下的,接管自家大门,算哪门子造反?!”
三千如狼似虎的玄甲铁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皇城。
那些原本负责守卫皇城的金吾卫,在见识过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的杀气后,连刀都没敢拔,纷纷丢下兵器,退让一旁。
不到半个时辰。
整座大明宫、太极宫,连同老皇帝缠绵病榻的甘露殿,全都被李承锋的嫡系部队围得如铁桶一般。
老皇帝,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用“帝王心术”毁了李承锋和沈玉阶半生的天子,此刻彻底成了一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拔了牙的病虎。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甘露殿的门槛。
李承锋没有去见那个名义上的父皇。
他护着那辆辒辌车,径直回到了自己阔别多日的东宫——丽正殿。
东宫的门轰然关上,将外面所有的血雨腥风和朝臣的恐惧,统统隔绝在外。
殿内的地龙早已烧得滚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李承锋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他脱下那身冰冷沉重的明光铠,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快步走到轮椅前。
刚才在城门外还杀气腾腾、宛如修罗的摄政太子,此刻却单膝跪在轮椅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解开沈玉阶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又极其小心地摘下那双沾了寒气的黑皮手套,将沈玉阶那双因为受寒而有些僵硬、布满暗红伤疤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放在唇边轻轻哈着热气。
“一路上颠簸,骨头还疼吗?”李承锋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专注,仿佛刚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夺权,还不如眼前这人指尖的温度来得重要。
沈玉阶靠在椅背上。
他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微微低垂,静静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承锋。
这个男人,为了他,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将整个大周朝的规矩踩在了脚底。这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在老皇帝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的秦王了。
沈玉阶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任由李承锋捂着。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却越过李承锋的肩膀,看向了旁边案台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沈玉阶用那只被捂暖的右手,轻轻抽了出来。
他指了指案台。
李承锋立刻会意。他站起身,走到案台前,极其熟练地往端砚里滴了几滴清水,拿起徽墨,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那是他们在落雁谷大营里形成的、旧习难改的默契。
沈玉阶自己转动着轮椅,来到了案台前。
他那只干枯的手拿起一柄狼毫笔,蘸饱了李承锋刚刚磨好的浓墨。
虽然手腕依然因为旧伤而微微颤抖,但他下笔的力道,却透着一股积压了三年的、足以撕裂苍穹的凌厉。
这三年,他在鬼谷的日日夜夜,除了忍受拆骨剥皮的痛楚,脑海中盘旋的,便是这张大网。当年是谁在太极殿上递了伪证,是谁在暗中截断了落雁谷的粮草,是谁踩着沈家一百三十一具尸骨爬上了高位……
一笔,一划。
一个接一个名字,在这粗糙的宣纸上显现。
那不是名单。那是来自阿鼻地狱的阎王帖。
李承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写。看着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名字,被沈玉阶用那只残废的手,一个个钉死在纸上。
“写慢些,不急。”
李承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玉阶那单薄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的冷笑。
“明日早朝,这份名册上的所有人,孤都会让他们,干干净净地去地下给沈家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