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派来的眼线,是个姓赵的老太监,人称赵公公。
这人有一双如同在醋里泡过的眼睛,又酸又毒。他并不直接接触李承锋,而是像一只肥硕的壁虎,整日趴在静尘苑那堵斑驳的影壁后面,听着院里的动静。太子爷的命令很明确:不仅要盯着李承锋的人,更要盯着他的心。看这头被贬的狼,到底有没有把爪牙磨平。
于是,静尘苑便上演了一出名为“修身养性”的荒诞戏码。
入夜,西风紧。
书房内的烛火被特意挑亮了两盏。光晕透过窗纸,在漆黑的庭院里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
李承锋坐在那张好不容易修好的紫檀木大案前,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他手里捏着一杆紫毫笔。那姿势,不像是在握笔,倒像是在握着一把要捅进敌人心窝子的匕首。拇指死死抵住笔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脆弱的竹制笔杆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这什么破玩意儿!”
李承锋低声咒骂了一句,手腕一抖,一团浓墨便毫无章法地甩在了宣纸上,炸开成一朵狰狞的黑花,溅得满桌都是。
他是个武人。他的肌肉记忆里只有劈、砍、挑、刺。让他去控制这软趴趴的笔毛,去描摹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简直比让他去单挑十个重甲骑兵还要痛苦。
“太轻了。”他把笔往桌上一丢,墨汁溅到了他的袖口,“这东西轻得像女子画眉用的,根本吃不住劲。”
坐在他对面的沈玉阶,正低头研墨。
听到这声抱怨,沈玉阶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了李承锋一眼。
没有鄙夷,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如同古井般的沉静。
沈玉阶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一卷《尔雅》,而且是生僻字极多的《释诂》篇。
他将竹简摊开在李承锋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篆体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看得李承锋头皮发麻。
沈玉阶伸出手指,指了指其中一段:“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这是《尔雅》的开篇,讲的是万物的“开始”。
李承锋只觉得脑仁疼。他大字不识几个,仅有的文化水平也就是能看懂兵书和通缉令。这种老学究嚼剩下的甘蔗渣,他平日里看都不会看一眼。
“一定要读这个?”李承锋压低声音,咬着牙问,“换本兵书不行吗?”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在桌上写道:“眼线在听。读兵书是造反,读经义是修心。”
窗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赵公公正在靠近窗根。
李承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他知道这出戏必须演下去,还得演得真。
“读就读!”
李承锋重新抓起笔,对照着竹简上的字,开始在纸上临摹。
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篆书讲究“中锋用笔,圆转自如”,需要手腕极稳且极柔。李承锋的手腕倒是稳,稳得像铁铸的,但就是太硬。一笔下去,力透纸背,直接把宣纸给戳了个窟窿。
“嘶——”
宣纸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李承锋看着那个破洞,耐心终于耗尽。他猛地将笔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写了!”他霍然起身,眼底的暴戾之气又要翻涌上来,“老子宁愿出去杀两百个来回,也不受这鸟气!”
窗外的脚步声停住了。赵公公似乎在细听里面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老脸上露出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看来七皇子还是那个沉不住气的废物。
就在李承锋即将掀翻桌子的瞬间。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极白、极瘦的手。在李承锋那满是老茧、肤色古铜的手背映衬下,这只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李承锋浑身一僵。
作为一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战士,他对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排斥和警惕。任何未经允许的触碰,都会激发他的攻击欲。
他的肌肉瞬间紧绷,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刀。
但下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一股淡淡的味道,顺着那只手,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墨香。
那是常年与药罐子打交道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了苦参的涩、当归的辛,还有一点点陈皮的甘苦。这味道并不好闻,带着一股子病气和沉暮,但在这充满了墨臭和霉味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镇定。
是沈玉阶。
沈玉阶没有说话,也没有被李承锋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吓退。他只是静静地按住李承锋的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被摔脏的紫毫笔。
他在清水洗中涮了涮笔锋,吸饱了墨,然后再次递到李承锋手里。
李承锋皱着眉,没接。
沈玉阶并不强求。他绕过书案,走到了李承锋的身侧。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那股药香更浓郁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头暴躁的困兽笼罩其中。
沈玉阶伸出手,并不是去握笔,而是直接握住了李承锋执笔的右手。
李承锋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感觉到沈玉阶的手指极其冰凉,像是一块在深秋寒露里浸泡过的玉石,贴在他滚烫的手背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你……”
李承锋刚想开口,沈玉阶却微微用力,调整了他手指的姿势。
食指压低,掌心留空,手腕下沉。
这是一个标准的“五指执笔法”。
沈玉阶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身高的差距,李承锋只要一侧头,就能碰到沈玉阶的下巴。他甚至能感觉到沈玉阶那微弱而清浅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这种距离,太危险了。
对于皇族来说,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靠得这么近,无异于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下。
但奇怪的是,李承锋并没有推开。
也许是窗外的眼线让他不得不配合,又或许……是因为这只手太凉了,凉得正好压住了他心头那股无名邪火。
沈玉阶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初。”
起笔藏锋,行笔中正,收笔回锋。
李承锋是被动地被拖着走的。他感觉到沈玉阶的手虽然冰凉柔软,但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极有韧性。那是一种文人特有的、经过千万次书写练就的肌肉记忆,坚定而流畅。
“手腕松开。”
沈玉阶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李承锋下意识地放松了僵硬的手腕。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刚才还像烧火棍一样不听使唤的紫毫笔,此刻在沈玉阶的引导下,竟然变得驯服起来。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在纸上晕染出一条圆润饱满的线条。
一笔,一划。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李承锋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读书人的手,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若是细看,能在虎口和指侧看到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也是文人的“刀茧”。
“这哑巴的手,怎么比女人的还软。”
李承锋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荒谬,却挥之不去。
“可是又比冰还凉。”
那种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他想起皇陵深处那些永远照不到太阳的墓碑。这个人,好像是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寒气,怎么捂都捂不热。
“专心。”
沈玉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指尖在他手背上惩罚性地按了一下。
李承锋回过神,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个病秧子给震住了。
“这字太难写。”李承锋嘟囔着,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弯弯绕绕像蚯蚓。”
沈玉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带着李承锋写完了那个“初”字,又开始写下一个“哉”。
窗外,赵公公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和研墨声,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七皇子,是真的被磨没脾气了。”
老太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沈玉阶松开了手。
那种冰凉的触感骤然消失,李承锋的心里竟然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看着纸上那个虽然还显稚嫩,但已经初具法度的篆字,有些不可置信这是出自自己之手。
“行了,人走了。”
李承锋扔下笔,那种不可一世的劲头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他揉了揉手腕,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沈玉阶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恭顺的站姿。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墨迹,然后又恢复了那个哑巴杂役的模样,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不是他。
“明天继续。”
李承锋突然开口,语气生硬。
沈玉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说……”李承锋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那盏跳动的烛火,“为了骗过那些老东西,这戏还得演下去。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接着教。”
沈玉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残墨。
李承锋坐在那里,看着沈玉阶忙碌的背影。那股淡淡的药香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到鼻端嗅了嗅。
除了墨臭,似乎也沾染了一点那苦涩的味道。
“红袖,哦不,蓝袖添香……”
李承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分明是一截枯木嘛。可偏偏这截枯木里,藏着能让铁树开花的春意。
这一夜,皇陵的风依旧很冷。
但那盏书房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