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静尘苑的杂役房里,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
沈玉阶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盆。他在洗衣服——那是几件守陵士兵换下来的汗衫,布料粗硬,上面沾满了汗渍和泥垢。冰冷的井水刺骨,他那双曾经只握过紫毫笔、翻过孤本古籍的手,此刻正机械地在那粗糙的搓衣板上揉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红肿的冻疮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大周朝最顶尖的头脑,正在洗着大周朝最底层的衣物。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荒诞,它喜欢把高贵的踩进泥里,再把卑劣的捧上云端,以此来展示它那令人绝望的幽默感。
“砰!”
那扇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积年的灰尘。
李承锋站在门口,逆着光,像是一尊煞神。他手里捏着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胸口的起伏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沈玉阶的手停在水中。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早就料到李承锋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李承锋大步走进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霉味、汗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他皱了皱眉。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火——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废物,竟然在昨晚,用一只左手,模仿他的笔迹,写出了一篇足以让整个工部羞愧欲死的策论。
“别洗了。”
李承锋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双手,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沈玉阶缓缓从水里抽出手,在那块满是污渍的围裙上擦了擦。他转过身,低垂着眉眼,依旧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仿佛听不懂李承锋在说什么。
“还在装?”
李承锋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宣纸甩在沈玉阶面前的木盆里。
那张轻薄的纸并没有沉下去,而是飘在浑浊的水面上。墨迹虽然干透,但遇水终究会晕染。那上面铁画银钩的“治水”二字,在水波的荡漾下,显得有些扭曲,却依然透着股子刺破苍穹的锐气。
“左手书狂草,形似神不似,意却胜千倍。”李承锋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周朝能用左手写出这种字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经死了的前太子太傅,还有一个……”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扣住沈玉阶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承锋的眼中是审视,是怀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而沈玉阶的眼中,那层伪装的浑浊终于慢慢褪去,露出了原本如寒潭般的清冽。
“……还有一个,是三年前金殿传胪,一篇《谏太宗十思疏》骂得父皇当廷变色,最后却因卷入逆案,被满门抄斩的状元郎——沈玉阶。”
最后三个字,李承锋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玉阶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既然已经把那篇策论放在案头,他就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这是本就是他给自己设下赌约,赌注是他的命,赢面是李承锋的野心。
他平静地看着李承锋,那种眼神,让李承锋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此刻跪在地上的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位端坐明堂的帝师,正在考校自己不成器的弟子。
“好,好得很。”
李承锋怒极反笑,手指微微用力,在沈玉阶苍白的下颌上捏出了两道青紫的指印,“一个朝廷钦犯,竟敢躲到皇陵来。你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只要把你往刑部一送,我就能立一大功,回京指日可待。”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
沈玉阶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若是怕死,就不会在那夜的古刹里救他;他若是想害李承锋,那篇策论里只要埋下一个隐蔽的逻辑陷阱,就足以让李承锋万劫不复。
他缓缓抬起手。
那是一双被冻得通红、布满伤口的手。他伸向李承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李承锋皱眉:“什么?”
沈玉阶指了指李承锋腰间的佩剑,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掌。
李承锋眯起眼,迟疑了片刻,还是拔出了那把短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但他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只要沈玉阶有任何异动,他能在一瞬间拧断对方的脖子。
沈玉阶没有接剑。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木盆里的水。
然后,他抓过李承锋的左手,摊开。
李承锋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练剑留下的老茧,掌纹错综复杂,那是典型的武人之手,掌管着杀伐与力量。
沈玉阶的手指冰凉,指尖带着水渍,在李承锋温热的掌心里缓缓划动。
那一触碰,李承锋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本能地想缩手,却被沈玉阶死死扣住。那力道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一笔,一划。
痒,且凉。
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心里。
沈玉阶写得很慢,很认真。他在李承锋的掌心写下了四个字。
“以、此、换、命。”
写完,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承锋。
以此,换命。
以这篇策论,换我一条命。以我满腹经纶,换你在夺嫡之路上的一线生机。
这是一笔交易。没有君臣大义,没有家国情怀,**得近乎残忍,却又无比稳固。
李承锋看着掌心渐渐干涸的水渍,那种凉意似乎渗透进了血液里。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风暴在剧烈翻涌。
他当然知道这笔交易的价值。
他缺的不是刀,不是兵,是一个能帮他看清这朝堂迷雾的大脑。而沈玉阶,就是这大周朝最好的大脑。
可是,敢用吗?
这是一个背负着灭门血仇的人。若是有一天,这把刀反噬其主……
“若我败了,你要诛九族;若我赢了,你也未必能见光。”李承锋收回手,握紧了拳头,仿佛要将那四个字捏碎在掌心里,“沈玉阶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个哑巴,是个鬼。你只能做我的影子,藏在暗处,见不得人。”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从不在乎名分。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能亲手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朽木推倒,便是最大的快意。
“既然是交易……”
李承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他转身走向门口,一脚踢翻了那个装满脏衣服的木盆。
脏水流了一地,打湿了沈玉阶的衣摆。
“别洗了。这双手要是废了,谁来替我写折子?”
李承锋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并没有回头,声音却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收拾东西,搬去书房侧间。对外,你还是那个哑巴杂役。对内……”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两个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称呼意味着什么。
幕僚。军师。或者是……共犯。
李承锋走后,沈玉阶依然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个在水中起起伏伏的宣纸,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用来挑破脓包的银针,在自己的虎口处狠狠扎了一下。
痛觉让他清醒。
他知道,自己刚刚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疯子。这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复仇。
李承锋是一把生锈的、暴戾的刀。而他沈玉阶,将成为那块最残酷的磨刀石。他要磨去这把刀上的铁锈,磨平那些不必要的棱角,直到这把刀锋利到足以切开皇城的宫门,斩断那把龙椅上的腐朽枷锁。
半个时辰后。
静尘苑的书房侧间,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出来。
一张简易的案几,一盏油灯,一榻一被。
这就是大周朝前状元郎的新居所。
虽然简陋,却紧邻着李承锋的书房。仅有一墙之隔。
夜深了。
墙那边的书房里,传来李承锋翻阅兵书的声音,偶尔伴随着几声烦躁的咒骂。
沈玉阶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早已翻烂的《史记》。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提起笔——这次是正大光明地用左手——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潜”。
潜龙在渊。
在这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在这霉味与书香交织的角落里,一场关于天下的棋局,正式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