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药气熏天。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味。孙神医新熬的吊命汤药里,加了极重分量的黄连和百年老参,漆黑的药汁在白瓷碗里翻滚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李承锋端着药碗,站在榻前。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还带着帐外的风雪寒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涌动着刚刚得知“鹰愁涧死局”真相后的疯狂暗流。
榻上,沈玉阶已经摘下了面具,只留着那半张被毒药毁去的残破容颜。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承锋身上气场的变化。那个前几天还跪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头盯着猎物、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饿狼。
“喝药。”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他在床榻边坐下,将瓷碗递到沈玉阶干裂的唇边。
沈玉阶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讨厌苦味。三年前那个会在听雪阁里因为药苦而皱眉、需要李承锋塞蜜饯才肯喝药的江南才子,即便变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这身体的本能依然没有变。
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喝这碗吊命的药。他要的是麻沸散,是能让他感觉不到痛、痛痛快快死在战场上的毒药,而不是这种让他多熬一天、就多受一天骨肉凌迟之苦的黄连汤。
他转过头,紧闭着双唇,那只干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力地推向那只瓷碗。
他想逃。
他掀开被子,撑着那残破的身体,想要越过李承锋,去够那辆停在榻边的铁轮椅。
“哐当——!”
这一次,李承锋没有像之前那样卑微地忍受。
他猛地一挥手,连带着沈玉阶推拒的力道,将那只滚烫的白瓷碗狠狠砸在了地上!
漆黑的药汁四下飞溅,瓷片碎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让沈玉阶的动作猛地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道轰然降临。
李承锋像是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他单膝跪在榻上,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按住了沈玉阶那瘦弱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重重地压回了床榻之中!
“唔!”
沈玉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后背撞在床板上,震得他残破的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
他惊骇地睁大左眼,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男人。
李承锋的眼眶红得滴血,额头上青筋暴突。那张俊美的脸上,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微微扭曲,犹如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想去哪?!”
李承锋死死盯着那张布满暗红疤痕的脸,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疯狂摩擦,“去鹰愁涧?去送死?去找那个老头给你配麻沸散?!”
沈玉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败露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完好的左手拼命地推拒着李承锋坚硬如铁的胸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放开……放开……”
“你以为你还能走吗?!”
李承锋根本不顾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猛地捏住他尖锐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对上自己那双几近癫狂的眼睛。
“你以为你用一副残废的身子救了孤,给孤留下一场大胜,孤就会放你一个人去死吗?!”
李承锋俯下身,温热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沈玉阶毁容的侧脸上。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沈玉阶,你做梦!”
“恨我也好,杀我也罢,这辈子……你别想再逃!”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备用的半碗药汁。
李承锋一把端起那半碗药,仰头猛灌入自己的口中。
极苦的药汁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苦得连舌根都在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唔——!”
在沈玉阶惊恐的目光中,李承锋俯下身,毫不犹豫地、极其粗暴地吻住了那张被毒药腐蚀、微微倾斜的残破双唇!
沈玉阶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摇头想要躲避。
但李承锋的力量太大了。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沈玉阶的两颊,迫使那紧闭的牙关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秒,苦涩滚烫的药汁,顺着李承锋的舌尖,强横地渡入了沈玉阶的口中。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可言的吻。
只有血腥味、极度的苦涩、和两人因为剧烈拉扯而急促的喘息声。
药汁呛入喉管,沈玉阶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有几缕黑色的药液顺着两人紧贴的唇角滑落,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
但他被李承锋死死压在身下,无路可逃。那苦涩的药汁,带着李承锋近乎病态的执念,硬生生地灌进了他那残破的胃里。
一口,又一口。
直到所有的药汁都被强行喂了下去。
李承锋终于松开了他。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在咫尺。近到李承锋的鼻尖,几乎贴着沈玉阶那布满凹凸疤痕的右脸。
沈玉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缺氧和剧烈的咳嗽,他的眼角泛起了一抹极其凄艳的潮红。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像是一个被人抽去了骨头的木偶,瘫软在床榻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李承锋看着他,眼底的疯狂渐渐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伸出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指腹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地,抚过沈玉阶脸上那些狰狞的暗红色疤痕。
他不嫌弃,不害怕,他只觉得痛,痛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替他受过。
三年前,听雪阁的桌案上。
沈玉阶用蘸着毒酒的指尖写下:“我不说话,殿下就当我是甘愿的。”
那是一个为了成全爱人而赴死的谎言。
而三年后的今天。
李承锋紧紧地将这个残破的身体拥入怀中。他低下头,凑近那张毁容的脸,用一种近乎偏执、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低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玉阶。”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了。”
这是一个跨越了生死、用霸道掩饰着极度恐惧的强求。
你变成了哑巴,你发不出声音拒绝我。所以,你的沉默,就是你的允诺。哪怕是相互折磨,哪怕是彼此拖累,你也必须死在我的怀里,葬在我的皇陵中。
帐外的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被死死禁锢在怀里的沈玉阶,听着耳畔那句偏执到了极点的情话,感受着李承锋落在自己额头上的、颤抖的亲吻。
他那双常年冰冷的、死寂的眼眸,终于在这极致的拉扯中,彻底碎裂。
他停止了所有的抗拒。
缓缓地,闭上了那只一直睁着的左眼。
一滴清澈滚烫的泪水,从他眼角溢出。顺着那可怕的疤痕,划过冰冷的脸颊,无声无息地,砸在了李承锋紧贴着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