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的决战,定在腊月廿八。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听雪阁的琴声成了李承锋一生的梦魇;而今年,沈玉阶显然打算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北境,彻底了结这一切。
中军大帐内,最后一轮军议正在进行。
沙盘前,沈玉阶依然坐在那辆沉重的铁轮椅上。他今日戴着那张狰狞的银色面具,身上的黑色大氅将他单薄的躯体裹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拿着那根白蜡杆,动作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在沙盘上勾勒着决战的阵型。
“正面佯攻,左右包抄。”
这是最稳妥的兵法。张猛等一众将领连连点头,觉得这计策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万无一失。
然而,沈玉阶的白蜡杆并没有停下。
他将代表北狄主力“耶律天狼”的红色帅旗,拨到了落雁谷后方的一处绝地——鹰愁涧。
随后,他拿起一面代表着“鬼面军师”本人的黑旗,稳稳地插在了鹰愁涧的谷口。
他在案台的粗糙草纸上,用那只颤抖的右手,极其吃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穷寇必拼死反扑。某率黑旗军,死守鹰愁涧截杀。殿下率主力,于谷内合围。事成,某自东路追击残部,不必会合。”
“军师要亲自去守鹰愁涧?”
张猛愣了一下,“那地方山势险恶,风雪极大,而且是北狄人逃命的唯一出口,耶律天狼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的!太危险了!”
沈玉阶没有理会张猛,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古井无波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承锋。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最优解。战机稍纵即逝,你是主帅,你该知道轻重。
李承锋定定地看着沙盘上的那面黑旗。
他的脸色苍白,后背的箭伤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得犹如一潭死水。他没有像几天前在白狼丘时那样暴怒失控,也没有掀翻沙盘。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准了。就依军师所言。”
沈玉阶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被掩盖了下去。他放下白蜡杆,疲惫地靠在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军议散去,帐内只剩下炭火的剥啄声。
李承锋看着那个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生机的单薄身影,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风雪如同鬼哭。
李承锋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帐,而是径直走向了神医孙青的药庐。
他一脚踹开药庐的木门,带着满身的风雪和煞气走了进去。孙青正在碾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殿下?您的伤……”
“他要走。”
李承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掉冰渣。他走到孙青的药碾前,死死地盯着这位老神医。
“孤知道他在骗孤。鹰愁涧截杀是真,但他那句‘自东路追击残部,不必会合’,是假的。”
李承锋一把抓住孙青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老人的骨头:
“他是不是让你准备了什么东西?说!”
孙青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殿下……老夫不懂您在说什么……军师他确实是要去追击……”
“你还在替他瞒着孤?!”
李承锋猛地掀翻了旁边的药柜,百子屉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名贵的药材散落进泥水里。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双目赤红地低吼:
“他的身体连握笔都发抖,他还怎么去追击北狄的残部?!他是要在鹰愁涧打完最后这一仗,看着孤拿下耶律天狼的脑袋,然后借着大乱,一个人悄悄死在外面!”
李承锋的直觉准得可怕。
当经历了三年锥心刺骨的痛失之后,他对沈玉阶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都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敏感。
沈玉阶太了解他了,知道如果在战前离开,李承锋哪怕不打这一仗也要把人找回来;所以沈玉阶把自己的“离开”,完美地缝合进了“决战”的最后一步。
等李承锋在落雁谷底大获全胜、回头去鹰愁涧找他的时候,那里只会剩下一辆空荡荡的轮椅,和漫天掩盖一切踪迹的大雪。
孙青看着状若疯魔的李承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药方,递给了李承锋。
“这是他昨日,逼着老夫配的药。”
李承锋一把夺过药方。
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显然是沈玉阶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曼陀罗花三钱,川乌两钱,草乌两钱……”
李承锋不懂医理,但他认得这几个字。
“这是什么?”
“是麻沸散的猛药。”孙青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极其猛烈的麻醉之药。正常人服下这么多,会直接陷入昏死,甚至窒息而亡。”
“他让老夫在决战当天的清晨,给他灌下这副药。因为他知道,鹰愁涧的苦战,他的残躯根本撑不住那种撕心裂肺的骨痛。他要用这副药,彻底麻死自己的痛觉,像个没有知觉的怪物一样,在轮椅上指挥完最后一场战斗。”
孙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老夫会在东侧的密林里,提前备好一辆马车。仗一打完,老夫就把他带走。一路向南,走得越远越好。”
李承锋死死攥着那张药方,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血迹。
“他还能活多久?”
“这副药一旦喝下去,神仙难救。”孙青更咽道,“最多……撑不过回京的半个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承锋站在药庐的废墟中,脑海里轰鸣作响。
某乃鬼谷残废之人……钱货两讫。
不必会合。
这个残忍到了极点的骗子。
他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不肯留。他要用最惨烈的牺牲,把这万里江山和一场旷世大捷硬塞进李承锋的手里,然后自己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残躯,像一条野狗一样,躲进李承锋永远找不到的风雪里,静静地腐烂发臭。
他以为这样就是成全。
他以为把最丑陋的死亡掩盖起来,李承锋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千古一帝。
“沈、玉、阶。”
李承锋将那张写满毒药的方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纷纷扬扬的纸屑落进了火盆里,瞬间化为灰烬。
李承锋抬起头。
他眼底那股因为得知真相而产生的悲痛和乞求,在这一刻,被一种绝对的、黑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彻底吞噬。
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端药的卑微赎罪者。
那头被皇权和思念浸泡了三年的疯狗,终于在此刻,彻底咬碎了颈上的铁锁。
“备马车?”
李承锋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面具还要狰狞。
“孙青,你给孤听好。”
李承锋拔出腰间的软剑,剑尖直指孙青的咽喉,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你若是敢给他配这副药,若是敢在东边备一辆马车。孤就当着他的面,把这十万大军里的军医,连同你这把老骨头,一个一个地凌迟处死。”
“他想死?他想走?”
李承锋收回剑,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漆黑的大氅在风雪中翻滚如怒涛。
“这天下是孤的,他沈玉阶的命,也是孤的。”
“哪怕是阎王爷要收他,也得先问过孤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风雪交加中,大周摄政王的身影如同从阿鼻地狱中走出的修罗,径直朝着沈玉阶那顶孤零零的中军大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