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晦,长安城的街道变成了修罗场。
“驾!驾!”
李承锋伏在马背上,左肩的箭矢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剧痛。鲜血顺着铁甲流下,在马腹上冻成暗红色的冰棱。
但他不能停。
身后,如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金吾卫的黑甲骑兵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了这支仅剩百余人的残兵。
他们已经跑过了两个坊市。
原本的计划是冲向城北的玄武门,那里有李承锋的旧部,只要开了门,就能逃出长安,去西北调兵勤王。
然而,现实比计划残酷得多。
“吁——!”
李承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前方的十字路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铁盾封死。数百名弓弩手正半跪在雪地里,冰冷的箭头对准了这群闯入者。
“此路不通!”
领头的校尉厉声喝道,“奉太子令,诛杀反贼李承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这就是真正的困兽。
秦王府的死士们围拢过来,将李承锋和沈玉阶护在中间。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麻木。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彩。
“殿下,冲不过去了。”
亲卫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属下带人冲上去炸开一条路,您带先生往西边跑!西市人多,容易藏身!”
往西跑?
那是苟且偷生。一旦钻进市井巷弄,他们就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迟早会被太子的搜捕队一只一只揪出来捏死。
李承锋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玉阶。
沈但他很镇定。
在这绝境之中,沈玉阶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李承锋握着缰绳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极大。
他在李承锋满是汗水的手背上,极其潦草、却无比坚定地写下了一个字:
“逆。”
“你是说……不跑了?直接去攻打皇宫?”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太子以为他们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向城外,所以重兵都布防在九门和出城的必经之路上。
而皇宫正门,虽然守备森严,但那是灯下黑。
太子绝不会想到,只有一百多人的李承锋,敢去冲击拥有数千禁军守卫的皇宫!
“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玉阶做了一个口型。
李承锋看着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宫门。那是权力的巅峰,也是死神的居所。
一旦冲进去,就没有退路了。要么见到皇帝翻盘,要么被剁成肉泥。
“好!”
李承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更加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咱们就去走那条死路!”
“拔刀!”
李承锋一声暴喝,手中的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调头!目标——承天门!”
“杀——!!”
这一声怒吼,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原本正在向前冲锋、准备拼死突围的死士们,虽然震惊,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服从。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瞬间调转马头,跟随着那面玄色的秦王大旗,向着反方向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正在后方追击的金吾卫大军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是在“追杀”,怎么突然变成了“对冲”?
“疯了!他们疯了!”
追兵的将领大惊失色,“拦住他们!他们要冲宫!”
但已经晚了。
李承锋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带着一百多只不要命的疯狼,狠狠撞进了金吾卫的阵型里。
“噗嗤——”
陌刀挥舞,如墙而进。
李承锋根本不防守。他用自己肩膀上的伤甲硬抗敌人的刀枪,手中的陌刀只管劈砍。
人马俱碎。
鲜血染红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也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
沈玉阶紧紧贴在李承锋背后,手中的软剑不断挥出,收割着那些漏网之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静。
他在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敌人的心理防线。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承天门到了。
那座巨大的城楼就在眼前。城楼上的守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冲击这里,慌乱之中正在试图关闭城门。
“别让他们关门!”
李承锋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陌刀狠狠掷出。
“嗡——!”
沉重的陌刀带着万钧之力,呼啸着飞过十丈距离,“咚”的一声,死死钉在了正在缓缓合拢的厚重门板之间!
大门卡住了。
留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冲进去!”
李承锋策马狂奔,在千钧一发之际,冲过了那道缝隙,进入了瓮城。
身后的死士们也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名死士冲进来后,李承锋翻身下马,拔出陌刀,反手一刀砍断了门轴的绞索。
“轰隆!”
那道原本要关死的大门,反而成了他们的屏障,将数千追兵暂时挡在了外面。
但这只是暂时的。
瓮城里,并非安全之地。
这里是死地。四面高墙,唯一的出口通向皇宫深处,但那里同样有重兵把守。
而此时,李承锋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摇摇欲坠。李承锋捂着肩膀,那里已经痛得麻木了。
他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看着沈玉阶。
“玉阶,到了。”
李承锋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咱们进了皇宫,可也进了笼子。外面的几千人马上就会架云梯攻进来。里面的禁军也会杀出来。”
“咱们……好像真的没路了。”
沈玉阶从马上下来。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被李承锋一把扶住。
沈玉阶没有看李承锋的伤口,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绝望的死士。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承天门城楼。
风雪中,城楼巍峨,那是俯瞰整个长安城的制高点。
他在李承锋的掌心写下两个字:
“上去。”
李承锋一愣:“上去干什么?上面是死路。”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吾妻”的印章,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指了指城楼顶端,又做了一个抚琴的动作。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天下的棋局,下到最后一子的决绝。
“我要给太子,唱一出戏。”
“一出让他不敢进半步的——空城计。”
李承锋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太子的多疑,赌的是人心的诡谲。
“好。”
李承锋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送你上去。”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打扰你的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