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太平码头。
这里是江南水运的总枢纽,也是控制上游赵家庄的必经水路。此时,码头上并未见繁忙的商旅,反而聚集了数百名手持铁棍、短斧的青壮汉子。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绸短打,腰间系着红带子。那是江南第一大帮——漕帮的标志。
为首的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人称“铁头太岁”赵三霸。他手里转着两颗铁胆,身后是一排排被扣押的红漆大箱——正是沈玉阶带来的生石灰和炸药原料。
“皇子?嘿,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赵三霸吐了一口浓痰,对着身边的师爷狞笑道,“放心,只要我不松口,这些箱子就飞不过去。想炸堤毁了刘大人的桑田?做梦!”
码头对面的“望江楼”上。
二楼的雅座,四面窗户大开。江风灌入,吹得幔帐翻飞。
沈玉阶端坐在窗前,面前是一张古朴的“焦尾琴”。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大袖,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在这充满了汗臭与杀气的码头边,他干净得像是一谪误入凡尘的仙人。
但他没有看琴,而是看着楼下。
楼下,那条通往码头的长街尽头,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李承锋没有带一兵一卒。他甚至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那条看似普通的皮带。
雨停了,但地上的积水映着寒光。
“那个不怕死的来了。”赵三霸眯起眼,手中的铁胆转得更快了,“兄弟们!给我把他腿打断!出了事,刺史大人兜着!”
“吼——!”
数百名漕帮打手发出震天的吼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孤单的身影。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铮——!”
一声高亢、尖锐的琴音,从望江楼上破空而来。
那不是靡靡之音,而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
沈玉阶的手指扣在琴弦上,第一声,便是“广陵散”中的“戈矛杀伐”。
随着这声琴音,李承锋动了。
他没有拔出尚方宝剑,而是右手在腰间一抹。
“唰!”
一道幽蓝的寒光如毒蛇吐信,瞬间弹射而出。那是缅铁软剑。
李承锋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进了人潮。
“铮铮铮——”
楼上的琴声陡然变急。沈玉阶的指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大指掐起”,“名指跪指”,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精准地卡在李承锋的每一个动作节点上。
琴声如急雨,剑光如惊雷。
李承锋手中的软剑,忽而刚直如枪,刺穿敌人的肩膀;忽而柔软如鞭,缠住对方的兵器,反手一绞,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这不是比武,是屠杀。
但他没有杀人。
沈玉阶的琴音虽然肃杀,却在每一个高音处留了一线生机。
李承锋心领神会。他的剑尖避开了咽喉和心脏,专门挑手筋、脚筋下手。
“啊!我的手!”
“腿!我的腿断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被那激昂的琴声完美地覆盖。
在望江楼的角落里,躲在暗处观察的扬州刺史刘知远,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楼下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皇子,又看着楼上那个面无表情抚琴的“男宠”。
这分明是一对来自地狱的黑白无常!
“铮——!”
琴声进入了最**的“刺韩”一段。音符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冲锋。
赵三霸终于慌了。
眼看着手下的兄弟倒下了一大半,那个煞星却连衣角都没脏,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给我上!砍死他!”
赵三霸从身后抽出一把九环大刀,怒吼着冲了上去,“老子练了三十年铁布衫,就不信……”
“崩!”
琴弦发出一声近乎断裂的爆鸣。
沈玉阶的双手猛地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所有的余音。
天地间瞬间死寂。
就在这戛然而止的瞬间。
李承锋的身影与赵三霸交错而过。
软剑早已被他收回腰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赵三霸保持着举刀劈砍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一秒,两秒。
“噗——”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赵三霸的手腕和脚踝处同时崩裂。
他手中的九环大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去。他的手筋和脚筋,在刚才那肉眼难辨的一瞬间,被全部挑断。
“啊——!!”
直到这时,迟来的惨叫声才划破了寂静。
李承锋站在满地的哀嚎声中,连头都没回。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瘫在地上的赵三霸,而是抬起头,看向望江楼的窗口。
那里,沈玉阶正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
两人隔着虚空,对视一眼。
李承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傲的笑意。
他抬起脚,踩在赵三霸那颗引以为傲的“铁头”上,稍微用力,便听得骨骼吱呀作响。
“铁布衫?”
李承锋环视四周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残余打手,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刘知远,还有那什么狗屁四大家族。”
“本王的剑,专治各种硬骨头。”
“半个时辰内,把码头给我清出来。若是耽误了本王炸堤救人……”
李承锋脚下猛一用力,赵三霸痛得昏死过去。
“我就把你们这几百号人,全扔进江里去喂王八!”
“滚!”
一声怒吼,震得码头上的水鸟惊飞。
剩下的漕帮打手哪里还敢逗留,连滚带爬地拖着赵三霸,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望江楼上。
沈玉阶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并未染尘的琴弦。
刘知远从屏风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沈玉阶面前。
“沈……沈公子……”
刘知远看着这个刚才用琴声指挥杀戮的书生,眼中满是恐惧,“下官……下官这就去安排船只……这就去……”
沈玉阶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在雨后阳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
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楼下的李承锋似有所感,抬头看来。
没有言语。
但整个江南的黑白两道都在这一天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个“闲厩将军”不仅有杀人的剑,还有一只名为“沈玉阶”的、能操纵生死的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