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扬州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连绵不绝的夜雨,敲打着行宫的琉璃瓦,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白日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哭穷卖惨的官员们,此刻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里睡得香甜。他们以为那位“好男风”的草包皇子,此刻定然也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然而,行宫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两匹快马裹着厚厚的棉布蹄铁,如幽灵般冲入了雨幕之中。
……
距离扬州城二十里的高邮湖大堤。
这里是悬河的咽喉。淮河入江,高邮为蓄。一旦这里决堤,半个扬州城连同下游的万顷良田,都将瞬间沦为泽国。
此时的风雨极大,江面上浊浪排空,拍打着堤岸,发出如雷鸣般的轰响。
李承锋一手提着防风灯笼,一手按着腰间的横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在他身前,沈玉阶一身蓑衣,正蹲在泥泞不堪的堤坝顶端。
他手里拿着那把他特意带来的“洛阳铲”。这种原本用于盗墓的利器,此刻成了检验这“活人墓”最精准的手术刀。
“此处。”
沈玉阶指了指脚下的土层,在风雨中打了个手势。
李承锋会意,将灯笼凑近。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铲柄,利用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将探铲插入了堤坝的深处。
一寸,两寸,三尺。
正常的堤坝,应当是用“三合土”层层夯实,坚硬如铁。探铲下去,应当发出沉闷的金石之声,且极难深入。
可是现在。
“噗嗤。”
那声音,就像是切开了一块放坏了的豆腐。
沈玉阶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用力,将探铲拔了出来。
圆筒形的铲头里,带出了一长条土样。
借着昏黄的灯光,两人凑近一看。
那哪里是什么“三合土”?
分明是松散的沙土,混杂着早已腐烂发黑的芦苇杆,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儿挖来的碎砖烂瓦!
“这帮畜生……”
李承锋看着那根本无法成型的烂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这是拿沙子糊弄鬼呢?这就是朝廷每年拨下三百万两银子修的‘金堤’?”
沈玉阶没有说话。他面色铁青,伸手从那团烂泥里捻起一根稻草。
轻轻一搓,碎成了渣。
他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用铲尖狠狠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在旁边写道:
“非土,乃命。”
大周《工部律》明文规定:修筑河堤,必用黄胶泥掺糯米浆,每层夯筑需“锥探无痕”。若有偷工减料,监工与主官同罪,斩立决。
但这高邮大堤,长达百里,竟然全是这种只有表面一层光鲜、内里全是糟糠的“豆腐渣”。
这哪里是堤坝?这分明是悬在下游百万百姓头顶的一把断头刀!
沈玉阶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那是属于状元郎的专业与自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江南水利图》。
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转弯处——“老龙口”。
那里是水流最急、冲击力最大的地方。
沈玉阶提起探铲,示意李承锋跟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越往“老龙口”走,脚下的震感就越强烈。那是洪水撞击堤岸引发的共振,像是地底有一条恶龙正在疯狂地撞击牢笼。
到了。
这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永镇江淮”。石碑下,是两尊用来镇水的铁牛。
但这铁牛……怎么看怎么别扭。
李承锋走上前,拔出横刀,用刀背狠狠敲了一下那尊“铁牛”。
“咔嚓。”
没有金属的脆响,反而掉下来一块黑漆漆的皮。
露出来的,是灰白色的石头。
“石头刷黑漆,冒充铁牛?”李承锋气极反笑,“这帮贪官,连龙王爷都敢骗!这几万斤的铁,怕是早就进了他们的私库,变成了那一桌桌‘豆芽’宴了吧!”
沈玉阶没有理会那个假铁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堤坝内侧的水面。
此时虽然是黑夜,但借着闪电的光芒,能看到水面上有一个诡异的漩涡。
那个漩涡不是在水流中间,而是在紧贴着堤坝根部的地方。
“管涌。”
沈玉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致命的词汇。
他立刻趴在地上,不顾满地的泥浆,将耳朵贴在湿漉漉的堤岸上。
“轰隆……轰隆……”
除了风雨声,他听到了堤坝内部传来的一种沉闷的、类似开水沸腾的声音。
那是江水正在从堤坝底部的空洞中疯狂涌入,正在掏空这座大堤最后的根基。
沈玉阶猛地跳起来。
他一把抓住李承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在李承锋满是雨水的手背上,用指甲近乎疯狂地刻画着:
“快!撤!”
“空了!底下全空了!”
“最多三个时辰,必崩!”
李承锋的瞳孔剧烈收缩。
三个时辰。也就是天亮时分。
到时候,这百里长堤将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而下游沉睡中的扬州城,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成为鱼鳖的乐园。
“能救吗?”李承锋大吼,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碎。
沈玉阶看着那个巨大的漩涡,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为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炸”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上游的一片荒滩——分洪区。
那是前朝留下的泄洪区,如今却被豪强圈占,改成了万顷桑田和私家园林。
要想保住扬州城,保住大堤不全线崩溃,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开上游的缺口,引水入桑田,牺牲豪强的地,救百姓的命。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也是一个足以让李承锋在朝堂上万劫不复的决定。
炸堤分洪,淹没的是太子党的钱袋子,是江南四大家族的命根子。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在那一瞬间的闪电照耀下,他看清了沈玉阶眼中的火焰。那不是求生的火,那是焚尽罪恶的业火。
“好。”
李承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握紧了手中的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他们敢拿百姓的命填坑,老子就敢拿他们的钱袋子堵口!”
“沈玉阶,给我画个点!”
李承锋将尚方宝剑连鞘插在泥地里,“哪里能炸,怎么炸,你说了算!出了事,老子扛着!”
沈玉阶没有废话。
他立刻蹲下身,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在地图上飞快地计算着。
勾股、流速、高程、土质……
那些曾经在翰林院枯燥的故纸堆里学到的水利知识,在这一刻化作了救命的神术。
片刻后,他在地图上游的赵家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此处堤薄,地势低洼。炸开十丈缺口,可引水入湖,保下游十日无虞。”
画完,他抬起头,看向李承锋。
两人在风雨中对视。
他们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守夜人。
“走!”
李承锋一把拉起沈玉阶,翻身上马。
“回营!调兵!带上炸药!”
“今晚,咱们去炸了这帮狗日的‘金饭碗’!”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更加狂暴。
他们背后的高邮大堤,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呻吟。
而那个足以惊动天下的决定,已经随着这两匹快马,冲向了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