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蒸腾,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药苦味。
沈玉阶趴在床榻上,整个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惨白的侧颈和半只通红的耳垂。高热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一只破旧的风箱,发出令人心惊的“嘶嘶”声。
那名从军中请来的老军医,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殿下,这位公子的身子……太虚了。”
老军医一边在铜盆里洗着满手的血污,一边摇头叹息,“那把‘鱼肠’虽然利,但反震之力也伤了他的脏腑。加上他在雪地里受了寒,惊惧交加,引动了体内的陈年旧疾。这寒毒入骨,如今却发了高热,这是‘阴虚火旺’到了极致,若不赶紧施针泄火,怕是……”
怕是要烧坏脑子,甚至烧断那根原本就脆弱的心弦。
李承锋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劲装,甚至没来得及去洗一把脸。听到军医的话,他眼底的戾气又要翻涌上来,但看了看沈玉阶那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又生生忍住。
“别废话。”李承锋声音沙哑,“治。治不好,本王拆了你的骨头。”
老军医哆嗦了一下,连忙打开针灸包,取出几枚用来急救的长针。
“殿下,得把公子的上衣脱了,老朽要在‘大椎’、‘肺俞’几处大穴施针放血。”
李承锋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想要去解沈玉阶的衣带。
但那件青衫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地粘在背上。若是硬撕,只怕会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
李承锋的手顿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从铜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动作笨拙却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润湿那些粘连的布料。
“忍着点。”
他低声对着昏迷中的人说道,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湿热的布料终于被揭开。
李承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层层衣物剥离,露出了沈玉阶原本瘦削单薄的背脊。
当最后一层中衣褪去,烛火照亮那具躯体的一瞬间,李承锋的手,猛地僵住了。
站在一旁准备施针的老军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银针“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啊。
在那原本应该光洁如玉的脊背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是鞭痕。
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大周刑部大牢特制的“倒钩棘鞭”。这种鞭子,每挥一下,上面的铁倒钩都会带走受刑者的一条皮肉。
那些伤痕有的已经发白,那是陈年的旧伤;有的呈现出狰狞的暗红色,那是愈合不良留下的增生;还有的像是蜈蚣一样盘踞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随着沈玉阶的呼吸而微微蠕动,仿佛还活在那个血淋淋的刑讯室里。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的后背了。这是一张被揉皱、被撕裂、又被粗暴缝合的破布。
但最刺痛李承锋眼睛的,不是这些鞭痕。
而是在沈玉阶的左肩胛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烙印。
那是一块死肉。
显然,这里曾经被一枚滚烫的铁印狠狠烙下过。但后来,似乎是为了掩盖那个耻辱的印记,有人用刀,硬生生地将那块被烙熟的肉剜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凹凸不平、令人作呕的深坑。
李承锋是懂刑律的。
他知道那个位置,在大周律例中,通常用来烙印一种人——“官奴”。
那是只有犯了谋逆大罪的家眷,被充入教坊司或发配边疆为奴时,才会打上的终身耻辱标记。
“沈……家……”
李承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些伤痕,却又不敢落下,仿佛那是某种神圣而又惨烈的图腾。
他想起沈玉阶那双写字的手,那双洗衣服时被冻红的手,那双握着短剑刺入敌人身体时发抖的手。
他一直以为,沈玉阶只是个被贬谪的落魄书生,是个虽然可怜但依然有着文人矫情的软骨头。他以为沈玉阶的沉默是因为生理的残疾,是因为性格的懦弱。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李承锋才明白,那种沉默背后,压着多重的山。
这哪里是软骨头?
受过这等酷刑,背负着这种屈辱,还能从乱葬岗里爬出来,还能在破庙里谈笑用兵,还能在雪夜里为他挡住必杀一击……
这人的骨头,怕是比这大周朝的刑具还要硬上三分。
“殿下?”
老军医捡起银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承锋猛地回过神。
“出去。”
李承锋突然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老军医一愣:“殿下,这针还没……”
“我说出去!”李承锋暴喝一声,像是一头护食的狮子,“把针留下,方法告诉我,我自己来!你们这些脏手,不配碰他!”
老军医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言,匆匆交代了穴位和深浅,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李承锋看着趴在床上的沈玉阶。
他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
他是武人,认穴极准,手也极稳。但此刻,在将银针刺入沈玉阶那满是伤痕的皮肤时,他的手竟然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疼就喊出来。”
李承锋轻声说道,尽管他知道沈玉阶听不见。
第一针落下。黑红色的毒血顺着针孔流出。
沈玉阶在昏迷中痛得浑身痉挛,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李承锋一手施针,另一只手伸过去,让沈玉阶抓住自己的手腕。
“抓紧了。”
李承锋任由那尖锐的指甲掐入自己的皮肉,眼底没有一丝不耐,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怜惜。
那是同类之间的悲鸣。
他是被父皇厌弃的“煞星”,是被兄弟视为垫脚石的“疯狗”。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人。
可沈玉阶呢?
从云端跌落泥潭,家破人亡,身受酷刑,口不能言。
比起沈玉阶背负的血海深仇,他李承锋的那点委屈,简直轻得像个笑话。
“原来……”
李承锋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烙印伤疤,眼眶微微发红,低声自语,“原来我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种奇异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在他心中升起。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烂,一样痛,一样恨。
他们不是君臣,不是主仆,甚至不是朋友。
他们是共生在黑暗里的苔藓,是两头在暴风雪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孤狼。
“沈玉阶。”
李承锋拔出最后一枚银针,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他背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绝世名剑上的锈迹。
“既然你没死在刑部大牢,没死在乱葬岗,也没死在这个雪夜。”
李承锋俯下身,嘴唇贴在沈玉阶滚烫的耳畔,像是在立下一个血淋淋的誓言:
“那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指头。”
“那些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人……”
李承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鞭痕,“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沈玉阶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这一夜,李承锋没有合眼。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沈玉阶的手,守着那盆炭火,听着窗外的风雪声,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