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雪,如同无数把细碎的挫刀,刮在静尘苑的青砖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远处的皇陵神厨监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与火光。那是神策军正在收网。静尘苑这边,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恐怖。
王之胜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在发现神策军介入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最为疯狂的决定——他不逃了。或者说,他知道逃不掉。既然私盐的事发了,那就把那个“装疯卖傻”的七皇子一起拖下地狱。只要李承锋死了,这皇陵里发生的一切,就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
所以,他派出了手中最精锐的底牌。
那是三十名“盐枭”。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而是常年在私盐贩运线上与官兵搏杀的亡命徒。他们穿着浸过油的牛皮软甲,手持分水刺或□□,眼神里透着股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凶悍。
“轰!”
静尘苑的大门并没有被撞开,而是直接被几罐火油砸中,腾起冲天的烈焰。
火光中,无数黑影翻墙而入。
“杀!一个不留!”
没有废话,只有最直接的屠戮。
李承锋站在庭院中央,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他没有退守屋内,因为那会把战火引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玉阶。
他像是一块海浪中的礁石,独自挡在了那群盐枭面前。
“来得好。”
李承锋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眼底的疯劲彻底爆发。他不再是那个装病的废人,而是变回了那个在边疆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刀”。
“锵!”
横刀与两柄□□狠狠撞在一起。
李承锋的手腕一抖,利用杠杆原理瞬间卸掉了对方的蛮力,随即刀锋沿着对方的刀杆滑下,在那人握刀的手指上削过。
断指飞舞。
紧接着,是一记狠辣的窝心脚,将那人踹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的两个同伴。
这显然是一场不对等的厮杀。
李承锋的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太多,且配合极其阴毒。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像狼群围猎一样,不断消耗李承锋的体力。有人攻上盘,有人用钩镰枪去扫他的下盘,还有人在暗处放冷箭。
书房的窗户纸被映得通红。
沈玉阶躲在门后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鱼肠”短剑。
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也是身体虚弱的本能反应。但他没有闭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战局。
他看到李承锋的左肩——那里有几天前为了救他而受的箭伤——再次崩裂,鲜血染透了半边衣衫。
他看到李承锋为了护住身后的房门,硬生生用后背接了一记闷棍,身形踉跄了一下,却一步未退。
那把横刀已经卷了刃。
李承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动作也不复最初的凌厉。他在喘息,像一头力竭的孤狼。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形矮小的盐枭,如同壁虎一般贴着墙根游走。他看准了李承锋被三名壮汉正面缠住的时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翼的死角。
那是李承锋的左侧,是伤口所在的位置,也是他防守最薄弱的盲区。
那盐枭手里握着一把淬毒的峨眉刺,眼神阴毒,像是一条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毒蛇。
而李承锋,对此一无所知。
沈玉阶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了。李承锋正全神贯注地应对正面的劈砍,任何分神都会让他身首异处。
那种冷酷的计算在沈玉阶脑海中瞬间完成:
距离三丈。对方速度极快。若不出手,三息之后,峨眉刺就会刺入李承锋的左肋。
“剑出无回。”
李承锋那天晚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玉阶耳边炸响。
在那一瞬间,沈玉阶忘了他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书生,忘了他那具只要吹风就会咳嗽的病躯。
他猛地推开门。
风雪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玉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利用那个盐枭全神贯注盯着李承锋的瞬间,像是一个幽灵,赤着脚冲进了雪地里。
他不会轻功,但他懂得利用地形。
他踩着门廊下的积雪,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整个人扑了出去。
那名盐枭正举起峨眉刺,准备刺向李承锋的后腰。突然感觉侧面有一阵风声,本能地想要转头。
但他慢了。
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
沈玉阶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因为他根本不会。他只是双手死死握住那把只有七寸长的“鱼肠”剑,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剑尖上,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狠狠地撞向那人的腰眼——那是肾脏的位置,也是人体最脆弱的软肋之一。
“噗嗤。”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顺着剑柄传来。
那是锋利的金属切开牛皮软甲,刺入温热血肉,再摩擦过骨骼的滞涩感。
“鱼肠”剑乃是上古神兵,吹毛断发。在那名盐枭惊恐的目光中,剑刃毫无阻碍地没至剑柄。
“呃……”
盐枭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无力地滑落。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身后那个面色苍白如鬼、却满眼戾气的书生。
沈玉阶被那股反作用力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他记得李承锋教过的:“出鞘必见血,不给活路。”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双手握着剑柄,在对方体内猛地一搅,然后用力向外一拔!
血。
滚烫的、腥臭的血,瞬间喷了沈玉阶一身。
那名盐枭捂着腰侧那个巨大的血窟窿,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李承锋。
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猛地回头。
这一眼,让他目眦欲裂。
他看到沈玉阶站在雪地里,一身单薄的青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短剑,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扎在李承锋的侧翼。
而在沈玉阶脚下,是一具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
“玉阶!”
李承锋发出一声嘶吼。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某种限制被彻底打破了。
“都给我死!!”
横刀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飓风。李承锋不再防守,完全是用以伤换伤的打法。他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恶龙,将剩下的几名盐枭砍瓜切菜般斩杀殆尽。
当最后一名敌人倒下时,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李承锋粗重的喘息声。
此时,远处的神策军马蹄声终于逼近了静尘苑。危机解除了。
李承锋丢下那把已经卷刃废掉的横刀,踉踉跄跄地冲向沈玉阶。
沈玉阶还站在那里,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和还未散去的恐惧。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那种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流逝的感觉,那种温热血液喷溅在皮肤上的触感,对于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没事了……没事了……”
李承锋冲过来,一把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手在发抖,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怀里这个人像瓷器一样碎掉。
沈玉阶缓缓转过头,看着李承锋。
他想笑一下,想告诉李承锋自己没事,想比划说“我做到了”。
可是,世界突然开始旋转。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骨髓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全身。那是他的旧疾——“寒毒”,在受到极度惊吓和剧烈运动后,如洪水决堤般复发了。
紧接着,是火烧般的高热。
沈玉阶的身体在李承锋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染红了李承锋胸前的衣襟。
“玉阶!!”
李承锋惊恐地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触手所及,沈玉阶的皮肤烫得吓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可他在发抖,口中溢出破碎的呻吟。
“冷……好冷……”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李承锋看懂了他的口型。
“不冷,不冷,我抱着你……”李承锋慌乱地用自己的大氅将人裹紧,可怀里的人却像是坠入了冰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太医!死哪去了!快叫太医!!”
李承锋抱着沈玉阶冲进屋内,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在皇陵的夜空中回荡,比刚才的杀戮声更加凄厉。
雪越下越大了。
那把掉落在雪地里的“鱼肠”剑,很快被白雪覆盖。
只有那一滩刺目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在寒夜中凄艳绽放的彼岸花。
书生提剑,只为君王。
我一个月更新完一本书,你们都来支持我可以不,第一次把写在word里面的放到网上,大学写东西都给我榨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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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夜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