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春。大明宫御花园。
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春日午后,没有朝堂的奏折堆积如山,也没有边关八百里加急的羽书。阳光如同融化的碎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庞大帝国的最深处。
御花园里的老梨树开得极盛,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盛大而静谧的大雪。风一吹,那洁白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仿佛给这威严的皇城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梦境。
没有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也没有宫女环佩叮当的碎步声。这方天地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拂过花瓣的簌簌声,以及一声极清脆、却又极其浑厚悠长的剑鸣。
“铮——!”
一树开得最繁茂、枝干最苍劲的梨花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李承锋没有穿那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十二章衮服,只穿着一身极其寻常、连一丝云纹刺绣都没有的玄色杭绸常服。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锁骨。他手中的剑,也不是那把在落雁谷痛饮过无数鲜血、杀人如麻的斩马剑,而是一柄极其古朴、剑柄的缠绳都被磨得有些发亮的三尺青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韵律。
剑势起承转合间,行云流水。当年在太极殿上那种要劈碎一切的暴戾、那种被绝望逼到墙角的疯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十二年帝王生涯打磨后,那种真正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他的剑,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变得圆融、厚重,带着一股属于天下共主、真正收放自如的帝王之气。
“唰——”
李承锋手腕微转,剑锋斜挑,一股浑厚而不霸道的内力激荡而出。
无形的剑气掠过树冠,将满树的梨花震落如雪。
剑气卷着千堆雪,在半空中极其曼妙地旋转、飞舞,却连最娇嫩的一片花瓣都没有被剑刃那冰冷的锋芒所切碎。
在这漫天飞舞的梨花雪中。
沈玉阶静静地坐在一棵最粗壮的老梨树下的精铁轮椅上。
春寒料峭,尤其是对他这副千疮百孔的残躯而言,哪怕是春风也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他的膝盖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条极其厚重、毫无杂色的白狐裘毯子,将他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腿紧紧包裹。
那张标志性的、象征着防御与隔离的银色獠牙面具,早已被他束之高阁,不知落了多少灰尘。那张被牵机药毁去一半、布满暗红疤痕的脸,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没有丝毫遮掩地暴露在春日的阳光下。
十二年的岁月,在这张残破却依然清绝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眼角添了几丝细纹,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批阅奏折留下的印记;鬓边也染上了如雪的白霜,那是耗尽心血为大周缝补江山的代价。
但奇怪的是,那些曾经看起来极其狰狞、凄厉,甚至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疤,似乎也被这极其漫长、极其温柔的岁月彻底冲淡了戾气。它们不再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不再是耻辱的印记,反而像是一件经过岁月长河反复打磨后、透着极其深沉故事感的古董瓷器上的冰裂纹。那是他用半条命换来这海晏河清的、最荣耀的勋章。
沈玉阶的左臂依然无力地搭在轮椅特制的软皮扶手上。
那只完好的右手,握着一卷已经泛黄、不知被翻阅了多少遍的前朝游记。但他并没有在看书,那只依然清澈如初的左眼,极其专注、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静静地跟随着那道在花雨中舞剑的玄色身影。
“嗡——”
李承锋极其利落地挽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长剑“锵”的一声,精准入鞘。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极其细密的微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呼吸却依然绵长平稳。
他转过身,隔着飞舞的落花,看到轮椅上那个正静静看着自己的人。那张沉稳威严、不怒自威的帝王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没有城府、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随手将那把名贵的青锋剑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发出“吧嗒”一声闷响。他甚至连旁边石桌上备好的擦汗帕子都没接,便大步流星地、极其快步地踩着满地落花,朝着轮椅走来。
李承锋极其自然地走到轮椅前。
然后,这位令万国臣服、四海敬畏的大周天子,极其熟练地,极其没有架子地,单膝蹲在了沈玉阶的狐裘毯前。
他仰起头,双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搭在沈玉阶的膝盖边缘。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极其明亮、极其纯粹的光芒。没有了朝堂上的算计,没有了帝王的威严,他就像是一只刚刚在外面极其威风地巡视了领地、此刻却极其急切地跑回主人身边求夸奖的大型犬类,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
李承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得意,还有一丝等待批阅的期待。
“刚才最后那一招‘潜龙出渊’,可是当年在听雪阁外的大雪里,我亲手教你的。这套剑法,我可是练了十二年。如今你看着,可还有当年我在雪中舞剑的几分神韵?”
沈玉阶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执掌天下十二年、在满朝文武面前极其威严、一言可决万人生死,却独独在自己面前依然幼稚得像个少年的男人。
他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极其极其罕见地,弯成了一道极其温柔的月牙。眼底盛满了极其纯粹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笑意。
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那卷游记合上,轻轻放在盖着狐裘的膝盖上。
然后,那只布满伤疤、指节有些变形的右手,极其极其轻柔地,伸向了李承锋。
他没有去擦李承锋额头上的汗,也没有做出任何评判的手势。而是极其自然地,从极其宽大的月白色袖袍中,极其极其缓慢地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其整齐的宣纸。
他将那张纸,极其极其郑重地,递到了李承锋的面前。
李承锋极其疑惑地接过那张宣纸。
他认得这纸的材质,是沈玉阶最常用的玉版宣。看折痕,这显然是沈玉阶早就写好,一直带在身上的。
他极其极其小心地展开那张纸,仿佛生怕弄碎了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
那上面,没有治国的方略,没有惩治贪官的批示,也没有针对江南水患的条陈。
那上面,只有极其极其简单的一句剑诀——正是刚才李承锋所舞的那招“潜龙出渊”的起手口诀。
然而,让李承锋极其极其震撼,甚至眼眶瞬间微热的,不是内容,而是那字迹。
十二年前,也是这句剑诀。
那时的沈玉阶,被困在听雪阁的方寸之地,为了迎合、或者是为了嘲讽那个粗鄙的秦王,极其极其刻意地隐藏了自己名满天下、骨力遒劲的“瘦金体”。他用极其极其生硬的笔触,模仿着李承锋那犹如狗爬般的狂草。那时的字,透着极其极其凄凉的妥协、无奈与成全。
而此刻。
纸上的字迹,极其极其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甚至因为内力透纸而显得极其极其深沉厚重。
那不是任何人模仿出来的狂草。
那是一笔一划,极其极其端正,极其极其极其傲骨铮铮的——沈玉阶自己的字!
那是大周建安二十五年的状元郎,历经了极其极其极其惨烈的毒药摧残、算计背叛、绝望深渊与浴火重生后,终于极其极其极其彻底地,在这片海晏河清的盛世里,找回了属于他自己的风骨。
他不再隐藏,不再伪装。他坦然地用自己残破的右手,写出了这世间最清绝的字迹,回应了这世间最深沉的爱意。
李承锋看着纸条上那力透纸背的剑诀,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沈玉阶那含笑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极其温柔地笑着。
然后,他伸出双手,极其极其极其珍视地,握住了沈玉阶那递过纸条后,还悬在半空中的、微凉的手指。
李承锋低下头,将那只布满暗红伤疤的手,极其极其极其虔诚地,放在了自己温热的唇边。
一个极轻、极深情的吻,落在了那些曾经象征着苦难的疤痕上。
风过林梢,卷起漫天梨花。
整座大明宫,整座长安城,甚至这万里大周的山河,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万籁俱寂的宁静之中。
当年,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
你用惊世的诗文和算无遗策的谋略,教我如何在这尸山血海中定国安邦,一步步走上这至高无上的皇座。
我用粗鄙的剑法和极其笨拙的执拗,教你如何在这群狼环伺的绝境中护身保命,一步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人间。
十二年。
我们踏过了最黑的夜,流尽了最痛的血。
如今,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万国来朝的喧嚣退去,权力的游戏已经落幕。
你依然坐在轮椅上,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承锋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那跳动的节奏,与这大周王朝的脉搏如出一辙。
我不说话,便是许你一世长安。
你若无声,我便替你看尽这盛世繁花。
山河无声,岁月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