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之走出片场,前前后后也不过十分钟,余杨的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后悔没让余杨等她了,片场在郊区,是特地新搭的,距离市区有好几十公里。
陈向之看了看时间,不过下午四点一刻,这个点打车去疗养院看外婆还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这学期开学后毕设开题,她一直忙得晕头转向,还没去看过外婆呢。
疗养院的崔护工打了好几次电话,让她有空来一趟,老人家也想她了。
陈向之低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到底是老人家想她了,还是护工想她了。
***
片场偏僻,过了好久才有师傅接单,显示还有十分钟才到。
陈向之站在路边等车,风大,她今天没带外套,就穿了一件薄帽衫。她把包抱在胸前,低头看手机上的打车界面,是一辆白色的车。
这时她远远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刚想招手,车在她面前驶过,在前面停了。
车里下来一个女人,高马尾,无框眼镜,看着有点眼熟。
这时有人从陈向之身侧经过,是孟凌冬。他看也没看陈向之一眼,大踏步径直走向白色小轿车,熟稔地拉开副驾的门,一弯腰就坐了进去。
陈向之立刻低下了头,可小轿车没放过她,在她的脚尖前方停了下来。
“向之,陈向之?是你吧,我就说看着像你。”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陈向之抬头,是方才的女人,她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
“林知,我们高一一个班过,后面我转去十班了,”林知回头看了一眼孟凌冬,“凌冬,你们也应该认识吧。”
孟凌冬没接话。
陈向之接过来:“语文课代表!不好意思,刚刚没认出来。”
林知毫不在意:“没事的,你还是这么漂亮。”
陈向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
“林知,我们该走了。”孟凌冬头侧了一下,“抱歉,我们赶时间。”
后面那句是对她说的。
林知看了他一眼:“凌冬,你不跟老校友打个招呼?”
“打过了。”孟凌冬说。
林知愣了一下,也没再问。
“嗯嗯,改天再聊。”陈向之听到自己说。
“好,我们确实有点事,下次聊。”林知挥了挥手,一脚油门开走了。
车子拐过路口,尾灯消失在一片矮树林后面。
陈向之站在原地,风又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还有两分钟。
她把手插进帽衫口袋里,攥了又攥。
车子终于到了,她拉开车门,想起刚刚孟凌冬坐进去的样子——那么熟练,好像已经做过了一千遍一样。
他有女朋友了?
关我什么事。
有女朋友了还想威胁我。
我能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让我猜,鬼才猜。
***
车到了,陈向之重重地关上了门。
“女士,请系好安全带,空调冷热程度可以随时和我说哦,我们出发了。”司机师傅标准地开口了。
不妙,这司机怎么这么礼貌。
该不会打到了专车吧。
陈向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看订单。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勾选了专车。
价格加倍,服务好有什么用。
她愤愤地拿起后座的矿泉水,狂灌了几口。
没有享福的命。
陈向之给李梨发了一条消息。
“倒霉死了!”
***
外婆所在的疗养院是政府机构合作的一所公办疗养院,费用已经比私立低了不少,加上护工的费用,陈向之每个月需要汇款4000元。外婆每个月有一点补助,是从前纺织厂老职工互助会发的,不多,但够覆盖一半。只是崔护工实在是有点贪,每回去话里话外都是多要点钱。
上周刚看过存折,这五年过去了,外婆留下的存款也不多了。陈向之除了奖学金外,还找了一份家教,一周一次,一次300元,够她一周的生活费了,绰绰有余。
上回去的时候还是暑假,外婆表现得很开心,崔护工说饭吃得也比平时多了。
陈向之拉着外婆的手,一双长满褶子的手,夏日里竟然也开裂了几处。
崔护工在旁边说:“护手油上次买的用完了。”
“不是五月份才买了三支吗?”陈向之看了看购买记录。
“老人家贪玩,也不喜欢手油。每回涂了都要蹭掉,我还得经常换洗床单,”崔护工又道,“但又爱美,有时意识清醒一点,看到自己的手又会发脾气。”
陈向之没多说什么,给崔护工转了500元。
“麻烦崔阿姨了,这个月也给我外婆买点好吃的。”
崔护工呵呵笑:“放心吧向之,你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用太担心这边,有我呢。”
上楼前她在楼下小卖部里买了点橙子和香蕉,好剥,外婆也咬得动。
长长的走廊,她走得很慢,病房门没关紧。
她听到外婆问隔壁床的沈奶奶:“素心呢?素心还没来看我呢。”
沈奶奶答:“来看你的不是素心,是向之,你的外孙女。”
外婆没理会她:“素心这孩子,命苦。”
陈向之站在门口,手捏着塑料袋的提手。沈奶奶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她站了很久,久到隔壁病房有人出来,看了她一眼。
说了多少次了,我是陈向之,不是素心。
她转头将手上的两袋水果给护士站的护工,说了一句“给我外婆的”,就走了。
陈向之觉得有点遗憾,通常这个时候女主角都是穿着亮闪闪的高跟鞋,噔噔噔地霸气登场。
而她,一双褪色的红色帆布鞋,悄无声息地退场。
但她还是故意每一步都走得很使劲。
这算什么女主角。
这算女主角她妈。
***
回到宿舍后,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则:第一,下次不要挑下午,趁外婆午睡的时候来,放下东西就走。第二,不要再买橙子了。橙子太重,拎着太累。第三,干脆也不买香蕉了,香蕉容易烂。
她简单地敷衍了几句室友,李梨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向之走到阳台上,转身关上了玻璃门。
“喂,女明星终于舍得回来了?”
“倒霉死了!”陈向之边说边靠在栏杆上。
“被导演骂了?”李梨幸灾乐祸的口吻,“网上都说这个导演很严苛的,巨会挑刺。”
陈向之说:“没,周导还表扬我了。”
“我去,我闺蜜是天生的演员啊!”李梨又夸张起来,“那是怎么了?”
陈向之没正面回答:“你知道肖一舟和何然吗?他们才是主角,我是破坏别人感情的三儿。”
“不会吧,我昨天还特地看了看原著,”李梨又愤愤不平,“一定是咖位的问题。何然最近势头很火,她最近的剧都很出圈,好几个大牌代言呢。”
“原著里的陈未才是女主,这也能允许剧组乱改?原著作者呢?他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李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向之,你把合同给我看一眼。”
“不用看了,合同你之前审过了。”陈向之答。
李梨没说话,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记得孟凌冬吗?”陈向之继续自顾自地说,“他是原著作者,我今天碰到他了。”
“倒霉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
“孟凌冬,冬青就是他。”
“那个谈过两周的?练跳高的?”李梨的声音变了。
“你怎么知道?”陈向之有点奇怪,“我跟你说过这么多吗?”
“提过,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你失恋了,你忘啦?”
陈向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有点不记得。
“他跳高的怎么跑去写书了。”
“不知道啊。”陈向之也不知道,五年前分手后就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你上回的群发消息,给他也发了吗?”
“发了呀。”
“他回了吗?”
“回了,”陈向之顿了顿才说,“他说要曝光我。”
李梨在那头深吸一口气:“陈向之,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我们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陈向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而且他极有可能都有女朋友了。”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李梨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可能,过去这么久了。”陈向之否认。
“不信,那你之后怎么就没再谈恋爱了,而且刚刚提到他女朋友酸酸的。”
“忙着养活自己和外婆呢,谈什么恋爱,”陈向之平静地说,“我说他可能有女朋友了,只是陈述我看到的事实。”
李梨一时没说话,才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不是吓你。合同的事我等会儿重新看下,你拍你的戏,先别跟他单独待着。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陈向之恹恹地回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可她还不想进去。
阳台上有把旧椅子,是室友搬出来晒太阳用的。陈向之拉过来坐下,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宿舍在三楼,刚好前面是一棵桂花树,金桂,夜色中隐隐绰绰一簇簇橘色。
听说桂树是最傻的树,只要天气一凉,就会傻乎乎地开花,也不管秋天到了没。
相比金桂,陈向之更喜欢银桂,她好像天生就不喜欢橘色。
太亮眼,太扎人。
即使香味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