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才将将过了一个月，就迎来了如火如荼的运动会。
陈向之班级里的女生少，总共也就十来个，还包括了几个身体病恹恹军训都请假的女同学，陈向之不出所料地收到了体育委员刘同的邀请。说是邀请，其实相当于硬性要求。
刘同把报名表放在陈向之的桌上，顺便说了一句：“班里女生就你最高了，跳高总得报一个。”
陈向之无话可说，只能回了一句“我看看”。
她初中的时候报名过跳远，身高的优势也让她轻轻松松拿了几分。但是跳高，对她来说属实有点陌生了。
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刘同期期艾艾的眼神，她只能在自己名字旁写上了跳高和跳远两个项目。
反正只要不是跑步就行。
跳高和跳远，反正跳一下就可以结束了。
只是班级荣誉感还是要有的。
跳远倒是没什么好练习的，跳几下就找回感觉了，拿个前八名不是问题。
难的是跳高，陈向之对跳高是一无所知。
她托刘同跟学校田径队打了个招呼，这几天放学去围观队训，顺便学习一下技巧。
还是争取拿到前八，可以为班级多拿一分。
临水一中有两个操场，田径队队训通常都在南操场，远离教学楼的那个。
陈向之跑操的时候也偶尔看到过，器材室旁边那块空地摆满了垫子、横杆等，整整齐齐，好像收拾的人有强迫症。
她熟门熟路向那块空地走去，远远地也没看到人。
难道田径队训练这么不准时？
陈向之站在垫子旁边等了三五分钟，便觉得腿有点疼。
不知道是谁把垫子一个个叠得还挺高的，陈向之估摸了都到她腰的位置了。
她拣了个垫子的边边，轻盈地踮脚跳了一下，便稳稳坐了上去。
嘿，没想到我还有点跳跃天赋。
她有点沾沾自喜。晃了晃腿，垫子软软的，还挺舒服。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坐着，翻开随身带的小说，打算等到田径队的人来。
于是孟凌冬来的时候，就看到陈向之坐在他叠放好的垫子上，一双长腿堪堪能碰到地面，悠哉悠哉地看书。
他停下来，想到教练早上嘱咐他的话。
“有个高一的同学想来围观一下跳高，好像就是为了校运会，你敷衍一下就行了，别耽误自己训练。”
孟凌冬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就走进器材室，先拎出两根跳高架，往草坪上一插。又弯腰搬出几块厚海绵垫，一块一块拼好，拍了拍上面落的灰。最后从器材室门口的铁架上抽了一根横杆，横在架子上试了试高度，又调低了两格。
这时才转头又看了看陈向之——她似乎沉浸在书的剧情里，没注意到这边。
陈向之看的是一本科幻小说，她从图书馆刚借的。
正看到关键的部分，她刚翻到下一页，忽然听见助跑区那边传来脚步跑过跑道的声音。
她不自觉地抬起头。
有个男生刚开始助跑。
他先从外侧起步，步子很轻，到了弧线拐弯的地方，速度突然提起来，一步比一步更沉。最后三步，他的步幅拉开，身体往下一压，颀长的身体好像也没多用力，就起跳了。
陈向之以前没怎么关注过跳高，她印象中大家都是一只腿弯曲弹跳，另一只腿迈过横杆，再落到垫子上——后腿还得收得快。
可他的整个身体却是背对着横杆的——脚蹬地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股力量掀翻，却又极度流畅。
一张被拉满的弓。
落在垫子上，流畅地后空翻，起身，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横杆纹丝没动。
陈向之手里的书还翻在那一页，没动。
那个男生不疾不徐向她走来。
“你就是要来观摩我队训的？”
陈向之稳了稳，看向他的脸，觉得有点眼熟：“你是......”
“孟凌冬，我说过，我跳高的。”
陈向之想起自己说过的——“腿长你怎么不去跨栏，跳高也行。”
她抿抿嘴：“不是来观摩你，是来学习一下跳高技巧。”
孟凌冬站在她面前50cm的距离，陈向之仰着头，才发现他个子很高。
她176cm，在这个南方小城里，走在路上比大多数男生都高。
但此刻她坐在垫子上，连他的肩膀都够不到。孟凌冬低着头看她，挡住了背后大半片的落日，整个人像一堵墙，把她笼在影子里。
“但你坐的是我的垫子。”
***
孟凌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写书呢。
陈向之抛开这个想法，在之后几周的演技集训里格外认真。白天集训，晚上回学校机房里画图。
她选的毕设是膝关节康复训练器，主要需要对训练器进行结构设计和仿真分析，目前还只是调研阶段和草图绘制。
这个题目不算简单，导师也再三向她确认过。
即便陈向之意外签了电影合同，也没想过要换一个题目。
一晃三周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到了进组的第一天。
余杨提前和陈向之说过了，第一天主要是和主演们熟悉一下，拍几段宣传视频。
跳高天才陈未横空出现，拆散了青梅竹马肖易与何然。肖易摇摆后幡然醒悟，回头与何然重归于好。陈未因任性受伤，永远失去了跳高的机会。
陈向之看完剧本后，感觉被余杨骗了。
说好的白月光呢？说好的玉女人设呢？
这怎么看陈未都像是拆散小情侣的第三者啊！
最后还落得一个黯然离场的结局。
但骗归骗，也没办法违约，片酬能拿到就行。
演肖全的是星造娱乐的头牌小生肖一舟，何然是另一个公司的小花何梦期，陈向之合理怀疑电影主角的名字是为了方便记忆按照演员改的。
和他们俩礼貌寒暄几句，陈向之便去做妆造了。造型师给她理了一下头发，不禁轻声说：“陈小姐，你的皮肤真好。”
陈向之笑笑：“秘诀就是穷，不用化妆品也不用护肤品。”
余杨在旁边打岔：“好了别开玩笑了，向之去那边准备准备，一会导演喊你你就去。”
“知道了。”
“对了，你上次说你会跳高对吧？”
“一点点，好久没跳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陈向之答。
“没事，今天时间很充裕，慢慢来。”
轮到陈向之拍的时候，陈向之看着不远处的横杆和垫子，不禁有点恍惚。
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垫子上，像是刺眼的舞台，不真实。
“action。”
陈向之深吸一口气，还没想清楚身体该怎么律动，腿已经迈了出去。
只听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优美地后空翻落在了垫子上。
“perfect！过！”周导看了一遍回放，在旁边鼓掌，“完美啊向之！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陈向之站起来，捋了一下耳旁的碎发：“哪里哪里，高度低。”
她瞥了一眼，才1.3m。
轻松拿捏。
她暗自窃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和监视器后面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眼神很淡，隔着片场嘈杂的人声和器材挪动的声响，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上。
陈向之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恍若隔世是什么意思。
五年了，这是陈向之在那个雨天后第一次再见到孟凌冬。
孟凌冬站起来走过来，刚好在明暗交界处，他说：“我教你的那些，还记得啊。”
陈向之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陈向之在亮处，他在暗处。
可她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下子暗淡下去的人。
她站在原地，灯还打在身上，热烘烘的，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孟凌冬没等她回答，他说完那句话，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拿起剧本翻了两页，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了句什么，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向之还站在垫子旁边，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余杨小跑过来，一脸喜色：“可以啊向之！一条过！周导刚才还跟我说你天赋异禀，之前担心你零基础，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
“余杨。”她打断他。
“嗯？”
“那个人，”她朝监视器方向抬了抬下巴，“是谁？”
余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哪个？哦，你说冬青老师？他是原著作者，也是编剧之一。周导请他过来做剧本顾问，跟组一段时间。”
陈向之没说话。
“听说冬青老师以前还练过跳高，是什么几级运动员来着，刚好可以指导一下动作。”余杨继续碎碎念。
“二级。”陈向之说。
“你还蛮了解的嘛。”余杨看她表情不太对，“怎么了，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她说。
余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转头去跟副导演对接下一条了。
陈向之慢慢走回休息区，拿起水瓶灌了两口水。
“冬青，冬青。”她喃喃自语。
冬青是一种植物，冬天也不会落叶。
以前陈向之问孟凌冬为什么天天来训练不嫌烦。他说：“练了十年了，不练也不知道干嘛。”
他就是这样的人。冬天的草都枯了，他还绿着。冻不死，也压不弯。
现在她盯着这两个字，觉得呼吸有点沉。
她真的没想过吗？冬青就是孟凌冬。
现在看来，多么显而易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向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拍完了剩下的宣传素材。她对着镜头笑，和肖一舟、何梦期配合摆了几个姿势，听导演的指令点头，说“好的”“没问题”。
收工的时候，周导很满意：“向之，你这个状态就对了，保持住。明天正式开拍第一场，还是跳高，你熟，不用紧张，回去再看看剧本。”
“好的周导。”
她拿了包往外走，经过监视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孟凌冬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他像是没看到她经过。她也没停，跟着余杨径直出了摄影棚。
***
走到楼下，秋风夹着湿气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陈向之突然说：“你先回吧，我有东西落了，回去拿一下。”
陈向之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片场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
孟凌冬一个人站在横杆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说了一句：“孟凌冬。”
孟凌冬转过头，看着她。
灯从侧面打过来，她才好好看清他——比高中时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硬了。眉骨高而平直，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单眼皮，瞳仁很黑。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肉。
她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要曝光我什么？”陈向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片场很安静，远处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你猜。”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
陈向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还在头顶亮着，白晃晃的，有点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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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