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有分量的袋子,邬嬴眸光微敛,又白白请了顿午餐,再带人到休息间。
亏欠就得忍耐,她把因果弄得明明白白,这次自觉地进门就拿起药袋掏出消毒器械做准备。
双眼时不时瞅向另一个很大的长方形袋子,琢磨不出内物是什么。
晏玥仍是往床尾铺上医疗蓝垫,眼神间歇瞟到旁人身上,又探了探哪里比较宽敞。
休息室在进门时就声控自动关闭窗帘,深灰色的床,深灰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地毯。
整屋透着冷灰调,与邬嬴在鲁园和李宅的卧室装扮天差地别。
这么多年,嬴嬴的审美改变了吗?
她眸光微凝,伸手摸了摸脸颊,同两个与对方有过亲密接触的女性做对比。
“好了吗?”
愣神间,耳边传来了冷声呼唤,她立马收回理智,仓促地脱掉累赘。
梅开三度地面贝思过,邬嬴依旧眼神摇摆不定。
深吸一口气,捡回稀碎的防线,拿着棉签蘸点药。
轻轻进去,沿着贝壁探索。
她全神贯注控制力度,又时刻眼神上移,观看患者的表情变化。
突然,床.上那位咬牙嘶一声,双手抓.紧床单。
她惊得立即缩回手,咽了咽喉咙,问是不是地方错了。
前妻却半撑起身子,伸出一只白滑手抓住自己,嘴上喊她别停,就是那里。
邬嬴呼吸停了下,再度缓缓蹲下来。
心脏一下一下撞心房,跳声一次一次震耳欲聋。
她莫名有点热,肢体僵硬,后颈到头皮延展出麻麻的陌生感。
上药过程漫长,她艰难地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
转身悄然释放出憋了很久的气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进卫生间。
这日子还得过到什么时候?无端有种被推着走的失控感。
她换完睡衣,站在洗漱台前刷牙细思,真的很不爽受制于人。
回到正间,她瞬间双目怔愣。
前妻姐不知何时换了套草莓图案的短款睡衣裤,还在床铺旁铺了张薄床单。
“你做什么?”
她蹙起眉心,忍不住上前质问。
“打地铺呀。”晏玥跪在地面上,扭头答话。
看前妻姐睁着无辜眼眸霸占用地,还安排得井井有条,她霎时被气笑。
真有够厚脸皮!
穿着短款睡衣露胳膊露腿,又不好赶出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牙痒痒地暗讽,“您的脸皮堪比城墙。”
晏玥也不恼,只顾抚平被角。
“这是现下国内流行的降本增效,反正醒来也得去附近拜访客户,就短暂借地安歇。”
造孽!
邬嬴闭眼深呼吸,后悔一时忍不住扣了她。
实在没办法,她只能视若无睹,自顾自躺上.床并熄灯。
视觉完全被黑暗覆盖,其余感知自然变得敏锐。
耳边时不时撩起窸窸窣窣声响,她拽了拽被角,背过身。
揣摩着要不要学网上那些黑心商家,收取停留费和空调费。
可这样传出去自己只会招人笑话,还未必能赶走对方。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恼火,越恼火越想赶人。
她紧闭的眼帘抖动几下,睁开眼换个方向睡,嗅到淡淡荔枝玫瑰香,又不由得辗转回原姿。
空调风徐徐在室内循环,却压不住一点心火。
她索性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妇科医院,准备挂个专家号。
与其一直受折磨,不如丢一次脸。
屏幕亮光在暗房内格外醒目,她翻找一阵,猛然意识到会影响到旁人,便躲进被窝里兜住光源。
研究到半路,被窝外面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探出头往床下望去,打地铺那位冷得直打颤。
两床被褥都那么薄,难怪冻着。
可又不关自己事儿,她看了眼就躺回温暖被窝。
过一会儿,她伸出手臂试探室温,无遮挡的胳膊出被窝几秒就迅速缩了回去。
确实有点温差,往常室内都是恒温十八度,自己早已适应。
是她恬不知耻要睡地板的!耐受不了那是她的事。
逻辑梳理完,邬嬴心安理得关了手机。
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阿嚏。”
喷嚏声再次响起,她两眉缩了缩。
“阿嚏。”
“阿嚏。”
她猛地掀开眼,一手按开床头灯,对着地面喊,“上来!”
灯光乍明,晏玥睫毛狂颤几秒后睁开眼,对上一张冷容,立时满脸茫然。
“我?上去吗?”
“别啰嗦。”邬嬴立马整理出半边空位,又抽出枕巾作界线。
晏玥吸了吸鼻子,双手并用地捡起被单和枕头钻上.床。
生怕对方反悔,又赶紧躺好,死死占据位置。
瞧对方露出儿时的狡黠,她刹那恍了神,定睛再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已然成熟的容颜。
小学时,她们时常串门,玩累了就挤在一起睡,彼此四仰八叉的睡姿早就见怪不怪了。
曾几何时,前妻姐睡得像只小猫咪一样露出肚皮,还被她偷偷画了蜡笔画。
眸光闪了闪,她回过神,伸手熄灯。
幽暗再度袭来,身旁却多了温暖的体温和轻绵的呼吸。
热感裹着淡香缓缓渗透感官,她颇感不习惯。
“嬴嬴。”
耳畔传来一声柔软呼喊,问她,“你的睡衣是不是在裁缝铺做的?”
她瞳孔瞬张,而后仅用鼻息“嗯”了声。
“我在那儿遇到个小姑娘,她问我,问我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
世事难料,两个分道扬镳的人,竟意外走入同一条胡同,还遇见同个与她们对话的陌生人。
回想下,小女孩也问了类似问题。
当时自己怎么回的?有点忘了。
她稍稍侧身,眼波在黑暗中流转,肆意地看着日光下不能直视的人。
其实从刚才,自己就注意到对面身上的睡衣材质与自个儿的一模一样。
针线定制得如此恰到好处,也只有手工定做才有的水准。
只是没想到,她竟也保持和自己相同的习惯。
好想问对方给出何种答案,但又觉得无所谓了。
她抿了抿嘴,最终转回身。
空调风依旧吹吹,室内如常默默。
不知不觉,闹钟响铃。
邬嬴迷糊间随手关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
开启室内灯光,转眸瞥见床沿站着个正在更衣的身影。
她蓦然呼吸停滞,回忆起是自己邀请人上来的,悬着的心才缓缓放回原处。
床单上陌生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应董事”。
应由己?
下一秒,手机持有者接起电话,一句“应小姐”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前妻姐方才所言非虚,确实午后得在附近拜访客户。
她无意窥听通话内容,遂起身前往卫生间换回正装。
缓步行走间,却不经意间捕捉到几段令人匪夷所思的对话。
由己问她身高干吗?还问周末档期?
这姐往常可是上四休三,何时这么勤奋了?
装扮完回来,前妻姐已经结束通话并收好床褥,转过头笑着问她要不要帮忙梳个包头发型。
邬嬴屏了屏鼻息,凝望一张猜不透的脸,轻声婉拒,两手蜷紧遏制住想追问的话语。
见对方拾掇得差不多,她打开休息室房门。
木门一开,天光大亮,脚步冷不丁停下,与不远处的由己打了个照面。
晏玥见前方停步,上前问怎么了,一瞬也对上看戏的目光。
“没事。”
邬嬴调节好气息,先行迈步到办公室门前,向正接待客人的秘书,“怎么不给应董上茶。”
“别怪她,是我看不惯你会议室里挂着的那幅画。”
应由己唇畔漾开不明弧度,目光轻飘飘扫过她身后,“早知道你们在一块,我就不打电话了。”
她眉间掠过一丝疑惑,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却看到前妻姐擦身而过时,与由己交换个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这是什么意思?
邬嬴两眼游移,视线转回在老闺身上,“你来干吗?”
“有个事比较棘手,但只有你治得住。”
说着,由己走快一步进到别人的董事长办公室,“别看了,她已经走了!”
“没看!”
她一口否认,吩咐秘书上茶后径直关上房门。
应由己慢慢走到办公桌对面,拉出椅子坐下,“最近关小姐找人暗中盯着我。”
关阿姨?
她眸光颤了下,落座到主位后追问:“是因为你和以嘉的事?”
“嗯,十不离九,但她不当面挑明,我也不好先戳破。”
应由己向后靠在椅背上,言语悠悠,“嬴嬴,当年你是怎么处理?”
眼看向来运筹帷幄的闺蜜面露惆怅,邬嬴不禁怔了下,后知后觉不可思议。
应由己和虞以嘉才相处不到三个月,就已经被长辈察觉端倪。
而那些年,自己和晏玥几乎是在两家长辈面前朝夕相处,却居然从未暴.露。
关阿姨与母亲是同学,婚后又一起在家属院生活过,至今感情不错。
按道理来说,两个优秀女性能长久保持友谊,必定在阅历和智慧上都同步提升。
没理由关阿姨敏锐,妈妈却一直毫无察觉。
迟来的恶寒速冻心脏,大夏天下,她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怎么?”应由己皱起眉头,一脸难以置信,“你们该不会至今都没被发现?”
“嗯。”她轻颔首,若有所思,“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如今想来,确实很怪异。”
“可能因为自幼在一起,”应由己眼睛往下瞟,顿了须臾,“馥儿不也看不出来,往往熟人之间更容易一叶障目。”
“这么说也是。”
她听得有几分道理,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回想起来,抛开意外因素不谈,她们在争吵前似乎走得太顺了。
正因一直走的是平坡,后来自己才接不住旦夕断崖。
走神一会儿,她回归正题,“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先和我换一下车,周末来茶楼换我的衣服,再去这个地方。”应由己边说话边用微信发了个定位。
手机弹出提醒,邬嬴点开山间别墅的地址看了看,“就这?”
“对,我放出几个消息,看哪条鱼会上钩,到时候抓到的鱼随你处置。”
听完计划,她寻思了下,“可这不就只解决一人?那谁替代你女友呢?”
“到时候再看。”
应由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眉眼间顿生庆幸,“这样冲着我来也好。”
邬嬴不解地隆起眉骨,转瞬又觉得理解了,“确实明着来比暗箭好许多,不过关阿姨这也不算明枪。”
“不,”应由己摇摇头,抬眸直视,“我说的是还好是冲着我,要是我妈找到以嘉,再冲到她学校和家里去,那才是棘手。”
室内光芒漫漫,由己的话却如积云层层压下。
她跟随对方往深处思量,越想越心惊。
由己说得不无道理,毕业后,她们这些大院子女的婚事,哪个没被长辈们盯紧?
长辈们除了搞资源内配,还时刻留意外面有没有人围猎自家孩子。
后代除非不想继承资源,或实力强于父母辈,不然低头听话的比比皆是。
情投意合的真爱在长辈眼里只不过是胡闹,若子女难做工作,就找伴侣下手。
若是自己遇到这事,估计也会撕得很难看。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深思,却又在秘书送入茶差点后结束话题。
她抬眼看向对面,还是很想问对方找前妻姐所为何事。
一度斟酌后,还是咽下去疑问。
到了约定时间,邬嬴开了辆法拉利F12进入由己的停车场,步入内厅专门安排的房间。
由己随后而至,身后跟着几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女保镖。
简单寒暄后,当场组了个微信群,再告知她开往目的地即可,后面会有三辆车随同保护,车上的人均可调遣。
从茶楼出来时,邬嬴戴上黑鸭舌帽搭上黑衬衫,换了辆布加迪上路。
从景山前街北转入地安门西大街,沿北二环一路向北途中,后视镜里隐约出现同个车牌的国产车。
国产车上的人也算专业,持续保持适当间距,不近到引人生疑,也不远到跟丢目标。
她继续驱车前行,故意在几个路口绕行。
确定鱼已上钩,便趁红灯间隙在群里发了消息。
一缕暖阳飘过车窗,恰似那天凌晨医院走廊里透出的第一道曙光。
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前妻姐姐的面容,她微微蹙眉。
自打那日听到长辈介入的隐患后,心中一直投射着不安。
如今她没有恋情,自然谈不上未雨绸缪。
但她过去有过恋情,又不得不怀疑早已被人动了手脚,却浑然不觉。
城市越来越远,山影隐隐绰绰。
车窗外暑热萌萌然动,不远处的山间别墅若隐若现,她瞄了眼导航,见到蔺沟河时,眼神一凛,计上心头。
与随同三辆车打好招呼后,她猛踩油门,以最高限速的速度狂飙。
疾驰在远郊,后视镜内显示四车拉出距离,只有一辆非自己人的国产车紧追不舍。
邬嬴唇角上扬,握紧方向盘。
临近晌午,路面很少行车。
降下车窗,河流哗啦哗啦跳跃入耳,她缓然慢下车速,猝不及防在交叉路口掉头,直直冲向尾随车辆。
国产车一时反应不过来,司机狂按喇叭示警。
她毫无波澜,迎面摘下帽子与口罩。
“挖槽,跟错人了。”
看清来人一霎,对面司机脸色骤然发青,尖叫着猛打方向盘倒车。
她毫不留情,一脚油门踩到底,硬生生将对方逼向湖边。
国产连连后退,两个后轮刚滑下河堤便急踩刹车,不料前方的车依不肯放过,后面还围上来三辆黑车。
司机见势不妙,慌忙从车窗探出头高喊饶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
两车逼至相距不到半米,邬嬴这才停下,从容不迫命令对面下车。
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麻溜从驾驶座下来,踉跄着跑到窗边,“邬小姐。”
“你知道我姓邬?”她稍稍侧目。
男人满头大汗,忐忑应答,“是,委托人有让我们简单认下人以防错跟。”
“是谁?”
“你们跟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能说,这不能说。”男人拼命摇头,满脸为难,“邬小姐,我,我得罪不起呀!”
“那我呢?你就得罪得起了?是吗,柯先生?”
她斜睨过去,嘴角漾开轻笑。
男人倏然傻眼,“您,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们还知道你老家,你父母,你妻子,你孩子。”
她语气不紧不慢,移开目光,“有些活儿,本就不该接。既然接了,就该想好后果。”
“我说,我说,是关夫人。”
男人眼角抽搐,慌乱中一下子脱口而出。
确定了信息点,她慢条斯理让对方交出拍照设备,又问:“还有吗?”
男人跑回自己车内拿上相机和手机递过来,又顶着烈日佝偻着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还没说完就汗流浃背。
“没了,关夫人只是让我们盯着应小姐,看看能不能拍到同居的女性,可我们蹲守这么久都没拍到正面,最近应小姐的产业又招了那么多新人,我们更是分不出来,这不得跟车了。”
邬嬴端坐不动,将对方供出来的照片和相机储存条交给随同保镖现场备份。
自己则边听边辨别真假,不慌不忙让对方吐个干净。
车前悬挂的录音屏秒速记录,微信群也实时转播。
由己参与其中,还发了几张媚感十足的女人照片,让保镖们替换原罪证,拍摄地点正是还没到达的山间别墅。
她点开照片,顿时双眼看直。
每张照片都人脸模糊,乍看不似她女友温婉,柳腰花态倒像前妻姐。
本以为相片是人工合成,但放大细看,却看不出半分后期处理或AI油腻感。
她眉眼微缩,忍不住打听:【你找人实拍?】
Omnia:【是】
Omnia:【今早新鲜出炉,人还在别墅坐着,你呆会儿顺道接回来】
本来她还想着省点力气,在河边了事完直接回去,现在倒还得按原计划进行。
两人隔空商议好对策,佯作放小喽啰归去,借此诱关键人物入彀。
日头暴晒,众人在车内吹凉风,唯独被夹在中间的男人热得无处可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遮无挡的空旷地面热浪越来越毒辣。
明眼瞧男人还不肯全盘托出,她就跟着耗到底。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过去了。
男人全身被汗水浸得发臭,脸颊也被晒出红痕,舌敝唇焦地求饶。
“我接触到的就这些,其余成员掌握的信息也都在这,我们任务还没成功就给您识破,接下来也会自动请辞,饶了我们吧,邬小姐!”
男人知道遇上狠角了,只能知无不言后合掌苦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也是没法子才做这行。”
“停,少来道德绑架!”
她平生最厌恶自轻自贱,走错路还抱怨的人,音色瞬息变冷,“我可没让你们下岗。”
跟踪男顷刻呆滞,“您的意思是?”
“你原路回去汇报,就说今天跟到了。”邬嬴神色平淡,抿了口冰茉莉茶。
男人登时吓得双肩耸立,“那我拿什么交差?关夫人要见照片的。”
等的就是这句,她随即让保镖将已经消灭原始照片的手机和相机还回去。
“自己去篡改拍摄日期,其余不用我教你。”
男人拿回罪证,一脸懵然立在原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捱不住冷眼的压迫。
四辆车办完事,重新汇入车流。
邬嬴从后视镜瞥见尚未回过神的跟踪者,眸里没半点温度。
方才有一瞬,她想过追究自己是否也曾被盯梢。
念头闪过,终究没有问出口。
行车上到半山腰,布加迪缓停在别墅外围,宅内管事出来迎接。
她漫步走近院子,让随行保镖们先去吃午饭,自己则先去会会闺蜜的女友。
向管事问明位置后,她独自前往后院。
穿过月亮拱门,远远就看见廊道上坐着一位手持摇扇,身着烟紫色旗袍的女人,与照片中别无二致。
走近人身后,她避嫌地保持距离,只朝静坐的背影轻喊,“虞小姐,我先去用餐,等会儿再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女人双肩微颤,缓缓转过头来,却不是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