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奕琛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却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今年的梅花,开得似是有些晚了……”
声音轻若呢喃,好似一缕青烟。
只是这场景从沐奕琛有记忆以来便隔三差五梦到,早已见怪不怪,像剑身的铭文般洗不去。
“阁下究竟是何人?”沐奕琛一边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一边询问。
那人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又像是故意不作回应。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映衬着他清冷的背影,显得格外疏离。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沐奕琛却在看清庐山真面目前猛然惊醒,只得匆匆一瞥,在心底留下一张溺在雾气中的脸,似曾相识,却又触不可及。
沐奕琛缓缓睁开眼,心跳还未恢复正常,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胸膛,耳畔还回荡着哪句温润的嗓音。眼前一双带着重影的手正轻轻晃动着,将他拉回了现实“师兄你醒了吗?”
“玉栝?”刚睡醒的沐奕琛眼前还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的人形来。
还不待玉栝回答,马车外传来车夫粗狂的嗓音“公子,地方到了!”
沐奕琛应声的同时轻轻揉了揉双眼,随即便用剑鞘轻轻挑起青布车帘“师叔呢?”
这话是对玉栝说的,接话的却不是玉栝。
“这儿。”沐奕琛一抬头便见离渊立在客栈的门外手里还提着一小包东西。
离渊晃着手里的油纸包走近玉栝道“桃花酥,给你的。”
“谢谢师叔!”玉栝虽已满了十五,但终归是孩子心性,对于送到眼前的甜食岂有放手的道理!
只是在玉栝接过油纸包之前,沐奕琛抬手往他脑门上就是一敲“你还真是不客气。”
这一下敲得玉栝眼冒金星,张口便道:“师兄你这分明是嫉妒师叔给我买了糕点。”
“我没有!”沐奕琛反驳道。
离渊见二人间的气焰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及时了开口:“二位且打住,王大娘今夜可没钱再住客栈了,若是再不过去…”离渊顿了顿随即补了句“你俩且商量商量谁出钱吧。”
玉栝和沐奕琛一想到自个儿那比脸都干净的钱兜子瞬间停了下来,脚底生风似的往王大娘家走了去。
离渊独自走在后头,看着二人的身影不免有些好笑。
青云镇这地方多少有些邪门。白日里是车水马龙人世间,到了夜间却会生出灰蒙蒙的迷雾,偶尔还能听见凄异的鸟啼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因此住在这儿的每户百姓家中都有符纸镇宅,到了望舒便无人出门,只因此刻的青云镇不为人世,只作一扇门,一扇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此地流传的一首童谣中便唱道“望舒时分莫出门,鬼姥姥要抓孩童。”
青云镇不大,离了集市便是紧紧拥在一处的住户,没多久几人便找到了王大娘家。
沐奕琛走在前边儿,玉栝一手托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正捏着桃花酥往嘴里塞,离渊则是悠哉悠哉地在后头散步。
王大娘家的房子不算大,不知这屋顶上的茅草若是遇着雨天顶不顶着住,屋里东西不多,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孤寂。
“师兄,王大娘可在信里头说了,这回你若是再像上次那样毁了她院中的树…”玉栝边说着边把最后一块桃花酥塞进了嘴里,袖口还沾了些糕点屑“今年可就喝不上梅子酿咯!”
沐奕琛轻咳一声语气有些许尴尬“额…那次是意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谁知道王大娘家这么不经造…一点点灵力就能让那茅草飞出二里地来…”
玉栝看离渊在场便未再开口,只是那眼神似乎有种在骂沐奕琛半吊子的意味。
离渊看着这对幼稚的师兄弟不免有些好笑,嘴上却催着沐奕琛赶快干活“沐公子若是再跟个木头似的杵那,望舒前恐怕弄不完这法阵,只是不知到时候你打算如何安置王大娘呢?”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沐奕琛瞬间化作一朵逢夏的春花—焉儿了吧唧的。
沐奕琛唤出?承影剑?,剑锋轻触地面的刹那,?一缕赤金色的灵焰自剑尖迸发,如游龙般缠绕剑身,将昏暗的屋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掌心一翻,灵力自经脉涌出,?化作流火般的朱砂痕迹,随着剑锋的轨迹在空中凝成符纹?。
?“太虚垂象,五炁结庐……”?
咒诀念动间,沐奕琛手腕一振,剑锋所过之处,?灵力如星火溅落,在地面烙下炽亮的符文?。每一笔落下,都?激起细碎的金芒,仿佛有无数萤火自虚空浮现,又转瞬没入阵中?。
?屋内的扫帚受到灵力的波及而有些颤抖,符纹交织处隐约浮现出半透明的屏障,隐隐泛着赤红色的光晕,如薄纱般轻轻浮动?。
玉栝在一旁看得入神,小声嘀咕:“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沐奕琛耳尖微动,剑势未停,有些恶趣味地将一缕灵力引向玉栝脚边,吓得他往后一跳?。?那灵力落地即散,化作几星细碎的火花,转瞬即逝?。
“专心点,这阵法切不可出了纰漏。”离渊在一旁有些严肃地说道。
沐奕琛闻言也不再吓唬玉栝,扭头专心完善起阵法布局来。
?最后一笔符纹落成,整座法阵骤然亮起,赤金与靛青的光流如活水般在阵中流转,映得三人面庞忽明忽暗?。
离渊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一缕银白色的灵力如丝线般探入阵中,将几处灵力滞留的节点一一疏通?。?法阵的光辉随之稳定下来,如呼吸般规律地明灭着?。
不觉间,朱红色的笔墨已经晕了半边天。
“唉,师兄你说师父为啥让你把我给揣上啊…”玉栝看着沐奕琛和离渊一同完成了阵法,心中不免生起一股无名的酸涩“这一趟下山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沐奕琛正在检查阵法是否有纰漏,并未听清玉栝的话,只回了一句“啊?”
一旁的离渊闻言反倒是笑了笑“何必如此着急,听你们师父说你师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得不到下山的机会呢。”
“是吗…”玉栝对离渊的话将信将疑。
“欺你作甚?”离渊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走向了院外。
只是待离渊行至院门处,俶地感受到一抹白光射入眼间。离渊抬眼循着光看去,便瞧见院门正上方挂着一块镜子的残片。
“尘缘镜…”离渊口中低喃道。
“尘缘镜是什么?梳妆用镜子吗?”玉栝和沐奕琛也已从屋中走了出来。
“尘缘是上古神器,师父前些日子才讲过!你那会儿是不是又在打盹?”沐奕琛边说边向离渊走去。
“你且莫要靠近。”离渊道,只是沐奕琛在听见这话前便已行至离渊身旁。
还不待沐奕琛开口,他便觉脑中一片混沌,身体也有些飘飘然,耳畔似是有人低语。
听不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