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女士一大早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说这里不舒服,一会儿又是那里难受。
小恋一开始担心的不得了,皱着眉头,心里着急的要死。
“我们去医院看看是怎么了。”
“唉,不要不要。”
“何米!去医院,我现在就打车,你收拾一下马上从床上下来。”小恋简直要被她折磨死了。
小恋执行力很强,她一边打开打车软件,一手拉着何米阻止她继续在床上摇摆。
何米眼见小恋倔强地模样,神色微妙道:“其实去医院也没办法,唉……”
小恋眼睛红红的,她低着头,喉咙发紧。
“你这样非得担心死我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小恋非常讨厌别人生病,她看到别人难受的样子,会感到一阵莫名不安烦躁,仿佛事情不受控制似的。
难道是有什么家人曾经生了病吗?
头又开始痛,一阵阵电流穿过头顶,脑内神经诡异跳动,膨胀又紧缩。
眼前黑白交错,脑中突然浮现出来一个稚气苍白的脸,那个人静静站在水之一岸,与她遥遥对望。
何米看着她,静静地。
她手臂稍微一发力,小恋就天旋地转地倒在她的怀里。
何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慢吞吞说:“我是心里的病,你难道不知道?”
小恋完全不懂,一脸茫然:“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一个得了失忆症的人,你指望我记得什么呢?”
何米长叹一声:“我没有安全感,我心里不安,我很难受。”诚然是一副心病还须心药医的样子。
“……”
小恋人麻木了,完全不懂得何米的伤春悲秋从何处来,她全身心此刻只有一股子被欺骗的愤怒,气从胸口横冲直撞,往上到喉咙深处,又无法言表达,一股气无处发泄。
小恋伸手在她的胸口戳动,一下又一下。
“你说说看,你要怎么样心里才爽快。”
小恋心想:有时候面对小可爱时无法交流,顺着她的话往下,也是一种方式。
何米一本正经伸出手说:“你陪我买戒指,我要买最贵最漂亮,最能彰显我们是一对的对戒。”
小恋败下阵来。
小恋发誓,她从来没见过像何米这样挑剔的人。
如果说在家里她还以为何米是在和她开玩笑,到商场里小恋彻底服了。
何米的眼光毒辣,太花哨显得像暴发户的不要,太朴素了也不要,优雅的不富贵,富贵的没内涵。
何米吐槽的嘴一刻不停:“这不行衬托不出你的气质,”不停地拿出来对比,又挑剔地放下,“这个倒是可以就是质感有点廉价。”
小恋感觉店员的目光已经萎靡了,她倒是想善解人意,可惜何米在戒指的事情上异常固执。
就在小恋已经要被店员祈求的目光打败之时,何米终于选好了。
那是一枚黄金戒指,在商场灯光下,戒指耀眼夺目简直足以亮瞎狗眼,正面设计感十足的百合花暗纹点缀,背面可以雕刻姓名字母。
何米大手一挥直接买下,定制本来要排队等,奈何何米有超能力,当天晚上就可以去拿。
何米期待不已,尾巴简直要翘得飞起:“怎么样,你看行吗?”
反正不用自己出钱,小恋没什么不同意的。
她不知道,其实何米不用自己出门,要买什么东西,在家里看看图纸,等着设计师讲解,再安排司机去拿就可以。
无论是什么,想要的最终一定会到自己手里。
那么,为什么非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买戒指呢,早上就差撒泼打滚,出了门还如此细致挑剔。
唯恐人拒绝,唯恐自己的心意表现的不够明确,唯恐那个人不喜欢自己,唯恐那个人不接受。
世界上的爱恨纠缠,真能如此剧烈,如此震撼人心吗?
小恋看着何米的笑脸,她感到超乎一切的安宁。
在何米有意打造的轻松愉悦氛围下,小恋的头疼症状减轻不少,她最近生活越来越滋润,连带着体重也上涨。
天知道早上小恋有多么呆滞,脚再次踩在体重秤上的时候,小恋恍如隔世,她不可置信的重复机械性动作,上去……下来……
再闭眼,再睁开……
毫无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就是距离上一次称体重她现在长胖的三斤。
如果是以前她会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太放纵了,但是现在嘛。
“嘿嘿,亲爱的~”一双手暧昧的搂住何米的腰,小恋委屈巴巴的撒娇,“宝宝,家里的体重秤一定是坏掉了,一直显示我胖了三斤。”
何米眼皮一跳:“所以呢?”
小恋毫不撒手,主打一个胡搅蛮缠企图‘萌’混过关。
“亲爱的,你这个买了多久了呀。”
“这个月初才买的,怎么啦?我的宝贝儿。”
“呀!才买的质量就不行啦!把它扔了,我们再买一个精准的怎么样?”
何米精准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她捂着肚子,笑的喘不上气。
简直要被可爱死了,老婆太萌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可怜的体重秤在祸水红颜的挑拨下被关进了仓库,昏庸的君王为博美人一笑,购入新的体重秤‘不准确版’。
这样类似的事件在家里发生的次数越来越多,何米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就这样一直包容着她。
小恋有点出乎意料,她以为像何米这样一看就是天之骄女的人不会太好脾气的,但是何米在她面前好像真的没有脾气一样,这太奇怪了。
对此何米‘噗呲’笑出声。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恋的头,头发触感柔软,发质好的不得了。
何米笑眯眯:“哈,天之骄女,你是这样看我的吗?你知道嘛,我小时候从不留长头发。”
“为什么呢?”小恋不太懂,分明何米现在留长发就特别好看。
“因为穷。”何米伸懒腰,很惬意的样子,“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家在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村,周围绵延起伏,我那个时候看不到我的未来。我只能感受到两种感觉,饿和疼。”
长头发要洗干净是很费水的,她们里哪儿并不缺水,但是热水是稀缺资源。
小恋有点尴尬,很诚恳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都过去了。”
何米换了一个姿势,她用一只手把小恋带到怀里,用温温柔柔地哄她,“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情。”
小恋疯狂点头,无有不应。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从前有一个小山村,村里面物质条件不是很好,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在村里尤其盛行。
妈妈在怀孕时她肚子大得吓人,又恰巧她爱吃酸,左邻右舍就都说一定是两个男孩,再不济龙凤胎呢,一男一女也凑成个‘好’字。
在大环境的熏陶之下,她总日抬着头,高傲地在村头村尾到处显摆,有时邻居随口一句夸赞的话语,顺着她的吹捧,如“真是有福气呀,肚子这么大,这么尖,定是大胖小子”,就能让她自得好几天。
她还暗暗讽刺过那些生不出男孩来延续血脉的家庭,在路过这样的人家门口时,她总是假装有事乘机和人大声嚷嚷,炫耀的姿态摆的傲气十足。
小恋听到这里,头莫名疼的厉害,她把头靠在何米的肩膀上,身边人的体温才让她舒服了一点。
小恋长呼一口气,又追问:“那后来呢,真的是龙凤胎吗?”
回答她的是何米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何米笑出了声。
“没有,当然没有。”
凭什么呢,这种人也配心想事成吗?
没有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和妹妹作为双胞胎出生了。不是所谓的两个男孩,也不是龙凤胎,只是两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她妈妈一度觉得抬不起头,就仅仅因为没给这个家生出儿子。
小时候家里很穷,钱不够两个小孩读书,或者说,他们不愿意供女孩读书。
小小的何米贪玩,有一次钻到床底下为了和妹妹玩躲猫猫,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直到细碎地对话声传来,她才醒来。
她本来准备直接钻出来,但是又害怕身上一身灰被大人责骂,只得继续趴在里面僵硬地不敢动。
争执对话的声音变大了,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女孩听清对话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女孩小鹿一样的眼睛呀,红得要滴血。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趁着年纪小不懂事,给她们一人定一个娃娃亲,快点嫁出去给家里换个彩礼钱给弟弟用才是正事。”这是爸爸的声音。
“彩礼!两丫头才多大啊,你疯了。”何米听出来了,这是妈妈的声音。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因为妈妈就是这样被嫁出来的,不管对女儿有没有感情,这件事也是她一辈子的痛。
没人想像过年待宰杀的猪一样,被豢养然后被贱卖。
这是奶奶告诉她的,奶奶当时讲话的时候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哎哟,买来的媳妇就是向着娘家,一分钱陪嫁也没带来,彩礼还全给弟弟了”。
奶奶很不满,在家里她稍有不顺就这样。妈妈每次都被气得发抖,但每一次小何米以为她们要吵起来的时候,妈妈都会退步,小小的何米不能明白。
第一次。
她明白了,即将重复的命运就这样清晰地呈现出来,懵懂的她第一次在这样的黑夜里依稀看清自己的命运。
原来这种处境就叫——女孩。
这一年何米八岁。
争执的声音渐渐平息,妈妈抱怨几句终究是松动了,然后别的声音传来了。
空气里黏腻的气味,细腻的、恶心的声音,无法避免地传入她的耳朵,小小的女孩僵硬地像一具尸体。
她躺在床底几乎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奔涌而出。
世界无声崩解。
这一夜床板‘咯吱咯吱’响个没完,小小的何米瞪着眼睛,一夜无眠。
好看的眼睛呀,小鹿一样的眼睛呀,她的主人肝肠寸断,泣涕不止。
小恋听到这里泪流满面,她在何米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简直不敢想象,这对于一个现在几乎只读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这意味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恋恋,不要哭”何米笑着逗她,“这么生气吗?”
好一会儿小恋才平复下来,她抽泣的声音简直像幼猫一样,红着眼的样子实在可怜,何米的心被她轻易搅乱,心神为她荡漾,何米怜惜地捧住她的脸。
何米伸出舌头,舌尖舔舐她的眼泪,苦的令人心脏发紧,她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
如此感同身受她的痛苦,体会她孤独中的孤独。
“那妹妹呢?你不是说躲在床底下是在躲猫猫吗?”
何米的骤然心塌下去一块儿。
“妹妹一直在找我。”
“妹妹一整个晚上都在找我,她一直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