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夏暖晴在包厢门前停了片刻,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门把。
里面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喧哗——成年人的笑声,酒杯碰撞声,某种经过社会驯化后刻意提高音调的寒暄。
她记得这里。
十八岁生日宴,夏家包下整层。
水晶灯下,她穿着V家当季高定,浅金色裙摆铺开如绽放的昙花。
父亲握着她的手切蛋糕,母亲在旁微笑,宾客的祝福潮水般涌来。
现在,公主成了赝品。
原来触手可及之物变成了泡影。
内心的抽痛感和物是人非的恍惚让她不由得愣神,随即推门而入。
包厢里暖黄灯光流淌,圆桌已坐了大半。
空气有瞬间凝滞,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审视的,好奇的,带着计量价值的。
“哟,来了!”
班长李帆第一个起身。他发际线后移了些,肚子微凸,但笑容还是记忆中那个善于周旋的班长该有的弧度:“夏晴暖!好久不见,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靠门的位置——离主座最远,上菜通道旁。
夏暖晴垂下眼,走向那个座位。
杏色长裙拂过椅背,颈间丝巾系得一丝不苟。
她坐下时,邻座的女生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另一侧挪了半寸。
“真是夏暖晴啊。”斜对面的王莉拖着调子,手里高脚杯轻轻摇晃,“我刚才还跟张伟说,你是不是不来了。毕竟……”
她没说完,但笑意蔓延到眼角。
八年过去,王莉变化不大,只是曾经略显婴儿肥的脸被精心修饰出锐利线条,香奈儿耳环在灯下晃着冷光。
她经常在朋友圈晒自己的老公、豪车和别墅。
该说不说,她应该是世俗意义上最成功的实现了阶级跨越。
她们高中是省里乃至全国最顶尖的学府,饶是这样,也很难有人凭借自己的能力实现阶级跨越,学历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老公之前承包过夏家的一个项目,想来也是颇有家底的。
夏晴暖还记得,十八岁生日宴上,王莉穿着她借出的那条粉色小礼裙,在合影时紧紧挽着她的手臂。
甚至她可以算得上“初心不变”啊。
“毕竟什么?”张伟凑过来,啤酒肚顶着桌沿。
“毕竟晴暖现在……比较忙嘛。”王莉抿了口酒,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时代之歌工作对吧?做演员?”
“演员?”对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抬头——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据说在投行,“什么类型的戏?电影还是电视剧?”
夏晴暖将餐巾铺在膝上:“电视剧,一些配角。”
“配角也好啊!”王莉声音扬起,“能上镜就不容易。不过晴暖,我记得你大学不是读的医学吗?怎么跑去演戏了?这跨度……”
“人家想体验生活呗。”张伟笑嘻嘻接话,“对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年可是咱们班——不,咱们年级最风光的。夏家千金,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那会儿追你的人从一班排到十班吧?”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夏晴暖指尖抚过杯壁上的冷凝水珠。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抵在脸颊上的玻璃。
顾寒声的那句烙进骨髓的“下贱”。
“都是以前的事了。”她轻声说。
“那倒是。”王莉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晴暖,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真的。以前你在那个位置上,多累啊。我听说豪门规矩可多了,吃饭走路说话都有讲究。现在多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从夏家搬出来以后,住哪儿啊?找到亲生父母了吗?”
刀叉碰撞声停了。
一桌人看似各聊各的,但余光都聚在这里。
夏晴暖抬起眼,看向王莉。
王莉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真诚。
这是一张在社会熔炉里反复锤炼过的面孔,每个表情都计算好价值。
“找到了。”夏晴暖说,“在老家。”
“做什么的呀?”
“普通工人。”
“哦——”王莉拖长音,点点头,“那也挺好,踏实。不过……他们没帮你安排工作?就让你自己在娱乐圈闯?”
“王莉。”对面传来平静的声音。
陈默放下茶杯。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埋头做题的学霸相比,他多了份沉静的气场,但看人时眼神依旧透彻。
“菜要凉了。”他说。
王莉脸色僵了僵,随即笑起来:“陈大律师发话了啊。行行行,我不问了。来,晴暖,吃菜。这家龙虾不错,你以前最爱吃海鲜了吧?”
她转动转盘,将那盘芝士焗龙虾转到夏晴暖面前。
她却是在想别的事。
成人礼的第二天,DNA检测报告送到夏家书房。
她低着头双指不安地搅弄着刚刚换上的素色长裙。
长裙下是成人礼的晚上和不知名的男人纠缠留下的暧昧红痕。
在父亲面前,听见父亲——夏董事长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你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
真的难为父母了,出了这桩丑事,才想着把她赶走。
她垂着脑袋,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该回的地方,是北方小城一间五十平米的老公房。
亲生父母是下岗工人,见到她时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母亲搓着手说:“房间小,你……你将就一下。”父亲蹲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们的眉眼间都是对她的疏离。
那里或许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月,留了一大笔钱,然后拖着行李箱回到H市。
“暖晴?”王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夏暖晴拿起叉子,刺入龙虾饱满的肉质。
“抱歉,不太合胃口。”她说。
宴席在虚伪的热闹中继续。
夏暖晴安静地听,偶尔在话题抛来时简短应答。
有次张伟又问起她“那你现在一个人住?”,陈默恰好举杯:“张伟,听说你女儿钢琴比赛拿奖了?”
张伟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滔滔不绝说起女儿。
夏暖晴对上陈默的目光,轻轻点头。
陈默只是举了举茶杯。
宴至中程,红酒开了第三瓶。
气氛在酒精催化下松弛,也愈加**。
“说真的,暖晴。”张伟两颊泛红,身体歪过来,“当年追你那个林天浩,记得吧?家里搞房地产那个。上周订婚了,对象是赵氏集团千金。婚礼定在巴厘岛,听说包了整个岛。”
他咂咂嘴:“赵家啊,那才是真正的豪门。林天浩算是攀上高枝了。”
王莉嗤笑:“人家那叫门当户对。不过天浩以前可痴情了,天天在校门口等晴暖,送花送巧克力。晴暖,你那会儿是不是看不上他?”
夏暖晴放下刀叉。银质餐具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吃好了。”她说。
“急什么呀。”王莉按住她起身的动作,“蛋糕还没上呢。再说了,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多聊会儿嘛。”
她的手很凉,指甲涂着当季流行的裸色,但用力扣住夏晴暖手腕时,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夏暖晴低头看那只手,然后抬起眼。
王莉被她看得莫名一慌,松了手。
“我去趟洗手间。”夏晴暖起身。
她走向包厢门时,能感觉到背后黏着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经是仰慕,是嫉妒,是想要靠近的渴望。
走廊冷气很足。
她靠在墙壁上,丝巾下的肌肤渗出细汗。
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杏眼里有血丝。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王莉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皮肤上很明显,像某种耻辱的标记。
她因为长期服用某种精神药物,对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总会产生极度的恐惧感。
“夏暖晴?”
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
陈默站在洗手间门外,手里拿着她的包。
“你忘拿了。”他说。
“谢谢。”她接过。包很轻,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一支口红。
顾寒声给她的卡她从来不用,那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公寓抽屉最底层。
“你……”陈默停顿一下,“需要提前走吗?我可以跟李帆说你有急事。”
“不用。”夏暖晴摇头,“苏欢让我帮她看看你。”
陈默一怔:“苏欢?”
“她离婚了,在马尔代夫散心。让我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今晚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眼角有细纹:“她还是老样子。那你看到了,告诉她,我过得还行。”
“单身?”
“单身。”
夏晴暖点头:“我会告诉她。”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洗手间走廊光线昏暗,远处包厢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这里像个与世隔绝的夹层。
“刚才,抱歉。”陈默忽然说,“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律师特有的穿透力,“但你看起来不太好。不只是因为那些话。”
夏晴暖指尖蜷缩。丝巾下的伤痕在发痒,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我没事。”她说。
陈默没再追问。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的律所,主要做民商和家事。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名片是深蓝色哑光质地,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一行小字:默诚律师事务所。
夏暖晴接过。名片边缘锋利,几乎割手。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默转身要走,他说完,朝包厢走去。
夏暖晴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纸张边缘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做了太多的错事。
而且道路的终点,还有人在等待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服务生推着餐车。
蛋糕到了。
夏晴暖将名片放进包里最内层,深吸口气,走向包厢。
手刚搭上门把,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张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某种奇异的兴奋,声音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发颤:
“晴暖!快,快进来!你看谁来了——”
夏暖晴抬头。
包厢里,所有人都站着。
圆桌主位旁,那个本该空着的位置,此刻坐了一个人。
顾寒声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散着。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木质扶手。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包厢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佳肴,越过呆立的众人,精准地锁住门口的夏晴暖。
那一瞬间,夏暖晴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顾寒声看着她,缓缓地、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