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一切看上去照旧。
办公室里依旧是严谨的工作节奏，讨论文献、核对实验数据、开会汇报，在外人眼里，我们依旧是配合默契的两位，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改变，已经悄悄发生。
午休的茶水间，她会下意识多拿一杯热饮，悄悄放在我的桌边；我整理完厚重的卷宗，抬眼时，总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一旦对视，两人又会不约而同地飞快移开视线，眼底都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私下里，姜莞禾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下班回到公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查阅关于遗传性多囊肾的资料。
书本、科普文章、病患的真实分享，她一点点往下读。
她才知道这病不只是简单的肾脏问题，会有漫长的病程，会有未知的并发症，会有需要长期监测的风险，也明白我口中那句“无法根治”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看到一些令人揪心的病例描述时，她会停下鼠标，指尖攥紧，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沉甸甸的不安。
她不是毫无波澜的圣人。
会有顾虑，会有迷茫，会忍不住去设想往后种种难以预料的局面。
可每当心里泛起动摇，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颜夕的模样。
是课堂上冷静从容的颜教授，是圣诞市集里侧头吻过来、带着慌乱与孤勇的模样，是在办公室卸下所有伪装，坦诚自己宿命的脆弱。
她不会因为看到那些冰冷的文字，就否定这个人。
不安归不安，退缩的念头，却从来没有真正冒出来过。
她也没有急着把查到的所有东西一股脑抛到我面前。
她懂得，我已经把最沉重的底牌摊开，不该拿一堆冰冷的医学资料反复戳我的伤口。
她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慢慢消化，慢慢理解。
这天午后，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办公室。
大部分同事外出参加研讨会，室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正低头梳理课题报告，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
姜莞禾端着两杯热红茶走过来，轻轻把其中一杯放到我手边。
温热的杯壁熨帖指尖。我抬眼看向她，她眉眼依旧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灵动，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慎重。
“这几天，我查了不少关于多囊肾的资料。”她没有绕弯子，坦然开口。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底瞬间泛起一丝紧绷。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当别人开始去查阅我的病情，往往就意味着，接下来要面对权衡、犹豫，甚至是告别。
我安静等着，没有说话。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故作轻松，也不说空洞的安慰。
“说实话，看完之后，我心里是有压力的。”她坦诚得直白，“我看到很多现实的风险，也明白这不是短时间就能过去的问题。有些地方，我还是看不懂，很多东西我依旧一知半解。”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我的脸上。
“但我没有想过要后退。”
“我只是在慢慢搞懂，你的人生到底背负着什么。我不想只喜欢一个被我想象美化过的你，我想要看见完整的你，包括那些沉重的部分。”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心里那根绷得很紧的弦，缓缓松弛下来。
“你不必逼自己全部弄懂。”我轻声说道，“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完全预判。”
姜莞禾浅浅笑了笑，又变回几分鲜活灵动的模样，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
“那我就慢慢学。毕竟感情又不是做课题，也没办法一次性把所有变量全部研究透彻，对吧。”
我听完唇角也忍不住弯起一点弧度。
她微微倾身，隔着办公桌，距离不远不近。
“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她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或者心里觉得难受，不用一个人硬扛。可以告诉我。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可以陪着你。”
我望着她，心底暖意翻涌。
此刻我懂得，陪伴不一定是要解决所有难题，仅仅是愿意站在一旁，就已经足够珍贵。
我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有同事提前回来了。
一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地收回凑近的姿态，迅速回归到工作伙伴的模样。
方才那一段柔软的对话，像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的秘密。
同事笑着走进来，随口和我们聊起下午的工作安排。
我低头看向手边温热的红茶，抬眼时，恰好与姜莞禾的目光相撞。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笑意。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的，前路依旧藏着许多未知。
但至少，往后那些忐忑与煎熬，我不必再一个人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