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冬日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室内只余下桌面台灯的一圈暖光。
刚刚那番剖白过后，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我说完心底埋藏多年的顾虑，心口像是卸下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可依旧还有几分惴惴不安。
姜莞禾站在我面前，方才那点错愕已经敛去，眼底却还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怔忡。她没有急着说漂亮话，也没有立刻过来靠近我，只是安静地望着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说实话，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她坦诚开口，多了几分实在的茫然，“多囊肾，我没有听过，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会去查资料，会去慢慢弄懂，但是我现在不能骗你说我什么都懂。”
我轻轻垂了垂眼，心底的忐忑没有完全散去。我太清楚这种未知带来的重量，换作任何人，听到这样的遗传病，都会犹豫。
“我明白。”我低声道，“你不必勉强自己立刻就接受全部。”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认真。
“可我不会因为不懂，就直接转身走掉。”姜莞禾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颜夕，我喜欢你，是喜欢现在的你。不是只喜欢那个在课堂上从容冷静的颜教授，也不是只喜欢市集里那个心动失控的你。你的病痛，是你的一部分，不是用来把你从我身边推开的理由。”
她顿了顿，唇角又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是属于她年纪独有的鲜活，带着一丝执拗：“只是这件事，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了解，也需要给你时间，慢慢放下心里的包袱。我们不急着给彼此一个答案。”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过楼宇。
昨夜圣诞市集那仓促的一吻还历历在目。那是我压抑太久，情不自禁的奔赴，带着慌乱与狼狈。此刻独处，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喧闹的人群，气氛安静缱绻。
我抬眼看向她。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眼底映着暖黄的光。
心底的防线已经裂开一道缝隙，那些长久以来的戒备，正在一点点消融。
姜莞禾也在望着我，然后微微倾身，距离一点点拉近。
这一次，不再是猝不及防的失控。
我没有躲闪。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鼻尖几乎快要相触。
她迟疑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我的心意，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又抬起来看向我的眼睛，无声地征询。
我轻轻闭眼。
这一吻落得很慢，很轻。
没有昨夜的慌乱仓促，没有酒意的裹挟，是两个成年人，心意相通之后，温柔地确认。
唇瓣相触，柔软温热。
她的动作很克制，仅仅浅浅贴合，没有进一步的索取。几秒之后，她缓缓退开一点，没有远离，依旧离得很近，额头几乎相抵。
“这样就扯平啦” 她微微一笑，梨涡浅现。
我能看见她眼底微微泛起的绯红，耳尖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方才那个还会打趣我的鲜活姑娘，此刻也会流露这样无措又心动的模样。
“颜夕。”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悸动，“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我望着她，心口滚烫。
从前我总以为，我的人生注定要孤身前行。病痛的枷锁悬在头顶，我不敢奢求任何人的陪伴。可眼前这个人，听闻我的命运，会错愕，会茫然，却没有后退。她愿意花时间去弄懂我的苦难，愿意陪我慢慢往前走。
“我知道。”我轻声回应。
她伸手，很轻地，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紧紧握住，只是浅浅地触碰，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我。
“我们不用马上定义我们是什么关系。”姜莞禾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属于她的倔强，“照常上班，照常做课题。只是往后，难过、害怕的时候，你不用一个人扛。可以告诉我。”
“我会去好好了解这个病。”她认真地补充，“我会去查，会去问，我想知道你的处境，想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但我不会逼你，不会要求你立刻放下所有顾虑。”
夜色彻底笼罩了窗外。办公室的台灯静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
昨夜那是一场冲动的破局。
而此刻这一吻，是郑重的开始。
我们没有相拥，没有说海誓山盟。
但横亘在我心头多年的高墙，已经不再密不透风。
我终于允许自己，接纳一份带着未知风险，却无比真诚的感情。
我轻轻回握住她停在我手背上的指尖。
“好。”
冬夜漫漫，前路尚且充满未知。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