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被剃光的那一盘

棋院的门一推开,林弈先听见声音。

不是人声,是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嗒”。一声接一声,很轻,却很硬,像雨点敲在玻璃上。大厅里亮得过分,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比赛照片: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睛只看棋盘,像把所有热闹都按进了黑白里。

林弈跟在妈妈身后,背着小书包,脚步不自觉放轻。他以为自己是来“升级”的,可刚进门就明白:这里不欢迎兴奋,这里只欢迎能下。

前台老师接过资料,看到年龄时明显停了一下,抬眼又看林弈一眼。

“这么小?”她笑着问。

妈妈点点头:“幼儿园。”

前台没说别的,只把一张表推过来:“先做入班测试。张老师在里面。”

“张老师”三个字被她说得很自然,可周围几个等孩子的家长听见,目光都往里侧教室飘了一下,像听到某个重量级名字。

林弈抬头看妈妈,妈妈把他的衣领理平,又蹲下来,低声说:“正常下。别怕输,别乱发脾气。”

林弈点头点得很用力,手指却把书包带攥得发白。他不怕输,他怕的是——一输就被赶出去,像一颗不合格的子,被扫出棋盘边缘。

教室门一开,空气更安静了。长桌一排排摆着,棋盘像方阵,孩子们坐姿统一得像训练过。林弈一眼就看出年龄差:这里没有跟他差不多的小孩,最小的也比他大一截,肩膀更宽,眼神更“老成”。

有人抬头看他,没掩饰那一点点轻蔑。

“这谁啊?”

“这么小也来?”

林弈耳朵一下热起来,挺直背,像想用姿势把自己撑大一点。

这时,一个男人从侧门进来。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裤子,腕上戴表。整个人不像培训班老师,更像那种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人镇住的主角。他没有提高嗓门,但教室里立刻安静得更彻底,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一格。

孩子们小声叫:“张老师。”

张老师走到讲台边,接过资料,目光扫了一眼林弈,停了半秒,像在确认一个判断。

“林弈?”他问。

“是!”林弈立刻答。

“幼儿园。”

“嗯!”

张老师没有寒暄,只说:“测试一盘。正常下,不让子。对手——”他视线越过林弈,落到教室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大孩子,短发,眼神亮得像刀口,正懒洋洋地转棋子。张老师朝他抬了抬下巴:“你来。”

大孩子把棋子“啪”地按进棋罐,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不耐烦,走近测试桌,低头看林弈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又来个小的?”

林弈咽了口唾沫,坐下,脚尖悬在半空。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像已经在这里训练过很多年。

大孩子把棋罐盖子掀开,发出“咔”的一声,像挑衅:“会下吗?”

林弈咬牙:“会。”

“行。”大孩子笑了一声,“别哭。”

张老师站在旁边,像裁判,又像旁观者,平平淡淡地说:“开始。”

黑先。林弈伸手抓起一颗黑子,落在角上。

“嗒。”

那一声很轻,却像把他心里的某根弦拨响了:这是我在棋院的第一手。

开局十几手,林弈居然感觉还行。对方没有一上来就狠狠干,也没有那种夸张的屠龙气势。林弈心里冒出一点危险的错觉:也不过如此?我只要把中盘拉乱,机会就会出来。

他开始冲、断、扳,把自己在俱乐部里最有效的“凶”搬上来。他喜欢那种把局面搅浑的快感——乱了,才像他;乱了,才可能赢。

可对面的大孩子不跟他拼凶。

林弈冲,他补厚;林弈断,他干脆让出两颗子换外势;林弈扳得很用力,以为抓到了对方的要害,对方却像没看见一样轻轻一退,把最危险的地方收住,同时把局面的方向推回到他熟悉的轨道上。

林弈越下越觉得不对劲。他明明在进攻,却像是在替对方铺路;他明明在抢先手,却总在下一手又不得不回去补棋。棋盘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吃子,可他的棋形越来越薄,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中盘结束时,林弈还在骗自己:我没死大龙,我还在下,我还可以靠官子追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羞辱从官子开始。

大孩子的节奏忽然变了。中盘他还会停两秒,官子阶段几乎不停:每一手都像先手,每一手都落在“最大处”。林弈刚抢到一处小便宜,对方立刻在另一边拿走更大的;林弈补了一手自以为很稳的官子,对方用一记先手把他逼得回头再补;林弈开始数目,数着数着就乱了——不是不会数,是根本抓不住局面的重心。

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残酷: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在被结账。

大孩子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菜就多练。”

林弈的脸“轰”地热起来。他想顶回去,想说我不是,可棋盘像一面镜子,把他的每一次丢目都照得清清楚楚。

又走了几手,大孩子把棋子往罐里一丢,“哗啦”一声,像把一堆没用的东西倒回去:“收了吧,差太多。”

他站起来,低头看林弈,吐出两个字:“菜鸡。”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但那一声足够把林弈钉在椅子上。

林弈没有哭。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他盯着棋盘,盯到眼神发直:这盘棋没有惨烈的“被杀”,却比被杀更难堪——他被收官一点点剃光,剃掉的不只是目数,还有他刚进门时那点自信。

张老师这时才开口,声音仍旧很平:“结束。收棋。”

他没骂大孩子的嘴,也没安慰林弈,只看了一眼盘面,像看一张财务报表,冷静地确认了结论,然后把目光落到林弈身上。

“你叫什么?”

“林弈。”林弈站起来,声音发紧,却没有发抖。

张老师点点头,像落下一手很重的子:“行。”

妈妈愣住了:“张老师,他刚才输得很……会不会跟不上?”

张老师看了妈妈一眼,那眼神不像招生推销的热情,更像做决定的判断。

“他输不丢人。”张老师说,“丢人的是输完就散。他没散。他能吸收,能跟得上训练的强度。”

他转头对前台说:“收。直接进低段班,插进去。”

这句话落下去,教室里明显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几个孩子抬头,眼神里全是不服:这个最小的、刚被剃光的,凭什么不从最基础的班开始?

林弈听见“低段班”三个字,心脏猛地一跳。兴奋像火,害怕像冰,两种东西同时在他胸口撞了一下。

张老师像没看见那些不服。他只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却很硬:“别把他当玻璃。扔高一点,他才会长。”

走出教室时,妈妈握着林弈的手,掌心都是汗。她想问更多,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刚才……疼吗?”

林弈抿着嘴,点头。

“那就记住这种疼。”妈妈声音很轻,“记住你怎么被剃光的。以后就不会白挨。”

林弈没回答。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句“菜鸡”,又反复回放对方每一手官子从他身上刮走目数的感觉。他忽然明白:棋院收下他不是因为他今天能赢,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他能扛住这种疼,扛住之后还能往前走。

可他也隐隐知道,进了低段班,这种疼不会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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