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租房与工作后,河兰很快就从清净安稳的大学城公寓搬了过来。她带着那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在A国数年全部的身家。她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踏进斑驳老旧的巷子,住进这个破败的阴面小屋。这里没有空调,盛夏的燥热被牢牢锁在逼仄的房间里,空气闷沉滚烫,在里面待上不久就会浑身黏腻潮热。她买了一台小小的台式风扇,开机后嗡嗡轻响,送出的风带着温热却也已经是这陋室里唯一的清凉慰藉。
万幸P城气候非常的干燥,下雨天很少,房间也不会返潮发霉,虽然墙壁斑驳设施简陋,但是好在房间里干爽,没有潮湿异味,住着不算难受。
杨老板的中餐馆不大,烟火气却终日蒸腾不息。后厨掌勺的师傅名叫凯文,是从南部M国来的中年男人,他体态微胖、性情温厚,眉眼间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意。虽然他不是C国人,但是他深耕中餐数十年,颠勺、调味、火候样样纯熟老道,做出来的中餐正宗地道、色香味浓,让人赞不绝口。河兰尝过他做的菜,评价“太正宗了,完全是家乡的味道。”凯文性格乐观,在枯燥重复的后厨劳作里,他总一边熟练地颠锅、翻炒、放料,一边随口哼唱轻快的西班牙语小调,他的嗓音低沉松弛,为闷热喧嚣的后厨添了几分鲜活温柔的烟火气息。
前厅的服务员丽娜是P城本地的女孩。她非常的年纪,一头蓬松柔软的棕发,一双美丽的绿眼睛,她的五官精致漂亮。可是她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酗酒,不肯供她去读书,她小小年纪就被迫辍学打工养活自己。她是个内向的年轻人,可为了糊口,她不得不逼着自己热情招呼来应对络绎不绝的食客,她总是熟稔地招呼、点单,招揽生意。店里来很多客人,忙碌的时候,她就会非常从容地周旋在各个餐桌间;一旦店内冷清无人,她就立刻缩回角落,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地望着窗外,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丽娜初见河兰时听说她读过大学,丽娜澄澈的绿眼睛里瞬间亮起了浓烈得近乎虔诚的向往的光芒。“大学……真好啊。”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艳羡,“我也好想去读大学,我还没见过大学的校园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连完整的中学都没读过,大学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河兰看着她眼中对读书的渴望,心里突然变得非常酸涩,丽娜17岁的年纪本该在学校里读书,却沦落在这里打工,每天做着繁重的工作,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河兰轻声开口:“你要是愿意,空闲的时候我可以教你读书认字。”
丽娜骤然抬头,眼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我认识的单词很少很少……几乎什么都不会。”她局促地攥紧衣角。“慢慢来就好。”河兰温柔地说,“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最开始学习的时候也格外吃力。我用了一段时间去练习才变得熟练。你只要愿意学,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丽娜用力点头,她脸上露出来鲜活的笑意,眼中阴霾一扫而空:“那我也教你西班牙语!我不会写复杂的单词,认字也不多,但日常交流的那些话我都会说。这里的M国人很多,西语随处能用,对你一定会有帮助的。”“好,那谢谢你了。”河兰笑着说。她心里生出生出久违的暖意。她本以来到这里会处处首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女孩赤诚纯粹的善意,交到了这样好的朋友。
刚到后厨的第一周,河兰还不适应这里的工作。餐馆客流量极大,从午市高峰一直延续到深夜,终日忙碌不休。后厨杂活繁琐繁重,每日要提前到店备菜、分拣、清洗,客人走后还要洗碗、擦拭厨具、搬运饮品和一次性餐具、打扫后厨卫生,从早忙到晚片刻不得停歇。
河兰在家的时候从来没进过厨房,即使在大学城的公寓里也是简单地做点三明治或者燕麦碗,她没有厨房经验,不懂择菜的技巧,她的动作缓慢效率低下,常常跟不上后厨的节奏。心地善良的凯文看在眼里,他从不多言,而且总会趁着灶台空闲的间隙,悄悄上前帮河兰分担手头活计,耐心教她分拣蔬菜、剔除边角、规整归类的技巧。
河兰的性格谨慎,习惯追求完美。她刚开始洗碗时格外认真,碗沿、碗底、边角缝隙,每一处都反复擦拭清洗,不留半点油污残渣。可是精细的代价是速度很慢,堆积的碗筷越攒越多,跟不上后厨对碗筷的需求。几次下来,杨老板板着脸出声训责她:“洗碗不是做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又不是伺候皇帝,没必要抠这些细枝末节!干净够用就行,你速度快点!”
于是河兰开始加快进度,她不再扣边边角角,三天后,她就真的跟上了后厨的节奏,凯文都夸赞她干活麻利。她日复一日地在闷热的后厨择菜洗碗,从面包车生往店里搬运整箱瓶装饮料和一次性餐具、清扫灶台油污。她每天都做着枯燥繁重的劳作。每天都要忙碌到深夜一点多,送走最后一桌食客、收拾完所有后厨杂物后她才能拖着满身疲惫下班回到老公寓。
一天辛苦的工作下来,她总是浑身筋骨酸痛僵硬,双腿肿胀发麻。她穿过昏暗杂乱的巷弄回到破旧老公寓,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浴快速冲完澡,洗掉了一身汗湿油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松动吱呀的木板床上就会立刻沉入睡眠中。她之前担心自己来这个老公寓后会因为不习惯环境而失眠,可她自从搬来后,每天晚上回来都是沾床就睡。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又要准时来到餐馆,备菜、搬货、迎客。虽然工作很辛苦,但好在同事们都很好相处。凯文乐观开朗,忙碌间隙总爱讲些轻松诙谐的笑话驱散后厨的枯燥疲累。客人没来时凯文就和她们闲谈些街区趣事或者天气情况。他很喜欢用幽默的语气讲那些寻常的事,经他一讲,琐碎日常也变得鲜活有趣。内向的丽娜会悄悄和她分享心事,偶尔用笨拙的西语教她一些常用的短句。杨老板是个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人,但好在她不爱在大家工作时挑刺找茬,而且薪资每月准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或克扣。
她知道河兰学过经济学,懂账目核算。每到月底账目混乱,她自己整理不明白的时候就会主动找来河兰帮忙。河兰条理清晰地理顺收支流水和理清盈亏账目后,杨老板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就会难得浮现一抹舒展温和的笑意。
店里统一提供的员工餐菜式简单粗糙,大多是炖得软烂的杂蔬搭配全麦面包,算不上好吃。要是放在从前,口味挑剔的河兰肯定不会吃这些。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了。每一次用餐都是在忙碌工作的空隙里,她只能蹲在后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下那些面包和炖菜,片刻休息后立刻起身继续忙碌,不敢浪费一点时间。为了节省洗头发的时间,她把自己留了多年几乎垂至腰际的乌黑长发剪到了肩头位置。每天工作的时候就把头发简单扎成低低的小辫。
她不再买昂贵的护肤品,之前的那些彩妆也全都收进了抽屉。每天早晨不过匆匆一把清水洗脸,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化妆打扮。衣柜里漂亮的衣裙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了,她平常都是穿着宽松耐脏的深色T恤和长裤,衣摆常常沾上零星油污。她不再穿玛丽珍鞋,她穿着一双耐穿防滑的黑色运动鞋在忙碌的后厨里工作。
她的工作日复一日,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那件曾在毕业舞会上惊艳全场,在鎏金灯火下闪着温柔的光泽的鹅黄色旗袍被深深压在老旧衣柜的最底部,现在她连想它的时间都没有了。高中时代和那场舞会都仿佛是隔世的旧梦一样遥远得不真切。
河兰住的这栋鱼龙混杂的老式公寓里鱼龙混杂,这里的租客形形色色来路各异:有周边便利店的打工者、有工地上的苦力工人,还有昼伏夜出混迹在街巷里的风尘女子。
河兰初来这里不久的一个深夜,在下班路上经过巷口昏暗路段时被几名衣着暴露、妆容艳丽的风尘女子团团围住。她们动作张扬奔放,带着戏谑玩味的笑意故意用身体轻轻挤撞她,她窘迫得脸颊上泛了红,她们见状轰然大笑起来。“这么干净的小姑娘,这么晚独自回来?”“今晚在哪儿过夜呀?”
戏谑的话语裹挟着轻佻的笑意扑面而来。河兰脸颊滚烫手足无措,她趁着她们嬉笑松懈的间隙,狼狈地从缝隙中钻出,快步逃走,将身后张扬戏谑的笑声甩在夜色里。
久而久之,她渐渐习惯了这片街巷。每一个清晨,她出门上班时,总能撞见这群结束整夜工作的女人回到各自的房间。有的人刚刚结束了一夜的工作,带着疲倦和怒意回来;有的人穿着松垮的睡衣,头发蓬乱,趿拉着拖鞋慵懒下楼买早餐,看起来麻木漠然。这些人的白天往往在昏睡中度过,到了傍晚她们才会精神起来。她们从河兰身边经过,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