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年,再次走在椰林大道的席鹤宁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
慈善会举办在第一学生活动中心礼堂。
礼堂内冷气开得很足,醒目的红色捐赠箱摆放在舞台正中央。
来参加的学生占据了大部分座位,最前面几排桌上放着累积捐款靠前的爱心人士以及校领导的姓名牌。
不过这些人通常是最后时间才会到场。
席鹤宁找到母亲的名字,和几个眼熟的人打过招呼,神色平静地坐在了最前排靠中间位置。
负责演讲的是台大一个心理学男教授,也是席鹤宁相当讨厌的人。
看在他前妻是母亲多年好友的份上,还有现场直播数不清的摄像机,她敷衍地跟着大家鼓了两下掌。
在记者的闪光灯和诸多名流的目光中,他声情并茂地背出助理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
身后的大屏幕适时播放出饱受病痛折磨的孩童照片,TA们因为疼痛而嚎啕大哭的苍白小脸被特意放大。
配合着令人动容的音乐,礼堂内响起高低起伏的低泣声。
席鹤宁十分反感这个非要将病患脆弱一面曝光在大众眼前的流程。
年纪小,并不代表没有人格尊严。
有心者也无需看着TA们乞求的模样才肯伸出援手。
出于礼貌,她还是为旁边人递上纸巾。
男教授略做停顿,满意地看着台下人给予的反应。
然而前排中一张突兀的年轻脸庞上却平静如水,好像并没有为他的演讲而感动。
仔细看她眼底还有对他的嘲讽。
母女两个简直如出一辙。
男教授眼中闪过厌恶,他扶着金丝边眼镜框,不经意瞥过摄像机。
语气充满关怀,“席小姐,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突然脱离主题地询问让记者把直播目标对准了他视线所及之处。
音乐暂停。
女生冷漠的脸在一群泪流满面中格格不入。
席鹤宁讶然挑眉,“教授为什么会这么问?”
男人解释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席小姐貌似没什么同理心。”
“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难道席小姐在看见这些孩子的模样不会觉得心疼吗,TA们本该健康幸福的长大。”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不是有在捐款帮助TA们吗。”
“席小姐,帮助别人是要发自内心的,它并不是一项任务,而是我们作为一个善良的人的本能。”
席鹤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所以教授想表达的意思是?”
男人的脸色适当沉下来,“如果席小姐和你的母亲一样没有怜悯之心也不懂得如何尊重别人,只是想借着慈善会在媒体面前露脸炒作的话,那你可以离开了。”
扬声器将这句抨击意味十足的话传到礼堂每个角落。
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众人瞬间被转移注意力。
网速慢的学生开始低头搜索有关【席小姐】的词条。
负面新闻倒没有,只搜索出这位学姐在有关建筑设计以及各类运动竞技赛中获得的一些奖项。
不过最显眼的当属她有一个曾是击剑世界冠军的台大建筑系教授母亲。
那张脸和TA们的教授有几分像,但还要更清隽矜贵。
一位记者仿佛抓住了矛盾点,语速极快地问道:“请问席小姐和您母亲来参加慈善会的目的真如陈教授所说是来哗众取宠吗?”
另一个记者紧跟其后,“席小姐身为知名建筑设计师,是否也想借着这些正向曝光来为自己宣传增加社会好感度呢。”
眼看话题愈发偏离,舞台旁边的慈善会机构负责人连忙向副校长使眼色。
因为午餐吃了太多碳水而导致昏昏欲睡的副校长立马清醒了几分,刚要对着面前麦克风说几句话,就听见一道温和有力的清亮声音抢先响起。
“既然教授提到善良两个字,刚好我有一个问题还需您不吝赐教。”席鹤宁勾起唇角,眼神坦然无畏。
见她并没有被自己和记者的问题推着走反而选择进攻时,男人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说说看。”
“请问是在看见世间疾苦流下眼泪说几句同情话后就袖手旁观离开的人善良,还是默不作声却尽自己所能伸出援手的人善良呢。”
他握紧话筒,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背后所设下的陷阱,“我们不能断定前者就是不善良的,也许TA只是自顾不暇有心无力。”
“那请问一直有在为这些孩子捐款的我,也就是后者,可以称得上善良吗。”
“...当然。”
她颔首,继续追问,“可如果前者完全有能力可以伸出援手呢。”
记者的目标又对准了台上,他抹掉额头上因舞台灯光烤出来的汗,“虽然帮助别人是美德,但每个人都有选择帮或不帮的权利,我们不可以道德绑架。”
席鹤宁双手交叠托在下巴,前倾身体靠近麦克风,“说得不错,那教授觉得这种人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大言不惭地劝说别人伸出援手吗。”
男人的话似乎有些自相矛盾,有敏锐的记者察觉到其中古怪,“请问作为慈善总会形象大使,并且是多家连锁饭店股东的陈教授有为这些儿童捐过款吗?”
要知道这些饭店可是一直打着他慈善家的名号在网络进行宣传。
除了慈善会负责人默默低下头,礼堂中的所有目光都汇聚舞台中央。
男人僵住身体,面对眼前这些人和线上观看直播的无数网民,他无法理直气壮说出自己从未捐过款的事实。
见他无话可说,一些学生顿时气愤不已,“喂,我们可是拿着有限的生活费去尽可能捐款诶。”
“教授随便动动手指捐点钱,恐怕也比我们所有学生加起来的十倍还要不止吧。”
“真像你所说人人献出一点爱,那干嘛自己不捐啊。”
“装模作样。”
就连前排的几位名流和校领导也开始交头接耳。
副校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怪不得校长她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看好席鹤宁这个别人打她一下她就要打回去两下的死孩子。
他看向身边女生压低声音劝道:“差不多行了。”
女生淡淡瞥过他,“校长真是偏心,刚才某人试图让我难堪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说话。”
“我那不是没来得及嘛!”
当然席鹤宁也并非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她缓和语气,“不过教授能愿意拿出宝贵时间为慈善做宣传也算是一种贡献,至少比起我这个没有怜悯之心只默默捐款数百万的人来说伟大多了。”
闻言男人眼角抽搐,可面对镜头和校长的不悦眼神也只好强颜欢笑。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不可以道德绑架,我也要向席小姐道歉,不该以单纯表象来评判你的品德。”
席鹤宁没再说话,只后倾身体靠在椅背。
这意味着她不再打算继续攻击,男人默默松了口气。
慈善会负责人连忙站起来走到舞台中间,“接下来是爱心时间,我们代表需要被帮助的儿童为您奉上最诚挚的谢意。”
说罢深深鞠了一躬。
慈善会结束,费力逃脱记者围堵的男人快步追着前面女生。
“席鹤宁!”
席鹤宁悠闲走在醉月湖旁边,并暂时将耳朵闭了起来。
女生充耳不闻的样子让男人气急败坏。
他大步上前堵住去路,“喂,我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没有捐过款的事情。”
席鹤宁暂停脚步,“鉴于你和家母总是不对付,我想你也许会拿我出气,所以就提前做了些功课。”
多拿捏讨厌的人身上的把柄总归是有备无患。
男人冷哼,“我警告你多余的话不要再当着媒体的面说!”
“所以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丑事被公之于众,那就最好对家母恭敬一点。”
“喂!这就是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吗!”
席鹤宁颔首,变得礼貌一点,“还请您务必谨记学生的忠告。”
“你!”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
母女两个果然都很讨人厌!
回到家时快接近六点,席鹤宁看着照进客厅里的余晖,顿时一股疲惫无力涌上,瘫在沙发上时才惊觉自己好像整天都没有吃饭。
不过算了,她也不是很饿。
再醒来时客厅已经陷入黑暗,只有别墅外的路灯提供着一丝亮意。
席鹤宁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聆听滴答钟表声。
感到有些无聊后,她坐起身,“小新,关闭客厅窗帘。”
随着机械声应答,两扇拱形落地窗的窗帘缓缓合上。
茶几上的手机也异常安静,仿佛这世上只留下她一个人。
拿起来却发现其实是没电关机。
来到书房,将手机放在电脑旁充电,席鹤宁抓了抓柔顺的长发,打开抽屉拿出草稿纸,继续拆解着暗语。
今晚她会和松山照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见面。
乱码逐渐变得规律,席鹤宁起身抽出书架中一本无封面的书。
这是松山照在她国中时编写的密码本。
根据坐标把汉字根据顺序排列,她得到谜底。
连环凶女,两个,百乐大厦,C,内鬼杀我。
字母C在其中很突兀,不过更刺眼的是内鬼两个字。
席鹤宁转着笔,脑海中浮现一张脸。
关于暗语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在笔录中,导致这个线索的可信度直接对半砍。
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松山照的姨妈松,松闲。
可松闲身处警局孤立无援,又能把揪出内鬼的任务交给谁,最危险的是一旦透露出风吹草动,很有可能会给松闲招来杀身之祸。
她们面对的是两个藏在暗处的凶穷极恶,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靠近松闲,她自己的小命也难保。
既然选择吞下秘密就要吞得彻底。
席鹤宁抬头望着窗外,暂时放空脑袋。
夜晚的别墅外更加寂静,如同一幅浓厚蓝紫色调的油画。
她是因为喜欢安静才选择了这里。
美中不足的是靠近郊区,好在信义不算太大,去上班无非多踩两脚油门。
想到上班,席鹤宁若有所思地打开手机招聘软件,她对百乐大厦的名字有些印象,这栋大厦是近几年新建成的,随着大小公司入驻慢慢发展了起来。
如果没记错,前公司LR的竞争对手就在其中,貌似缩写里面就有C这个字母。
看见熟悉的公司logo后把简历投进CL公司,她抹去鼻尖沁出的细汗。
百乐大厦到底代表了什么,总要进去看看。
下一秒延迟的微信消息跳出,当看着那条好友申请时指尖顿住。
如果贺江瑶不是内鬼,席鹤宁想不出这人如此锲而不舍的理由。
以往的烦躁变成兴奋,她通过了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