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得干脆利索,那句再见梗在喉间。
贺江瑶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手机。
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她缓缓吐息靠在椅背,单薄眼皮闭起,耳边充斥着从壁挂电视里传出的亢奋报道声。
【据本台消息,2025年9月2日下午6点,忝成大厦发生一起枪击案,经调查死者系市警察局刑大队长松山照,让我们抱着沉痛的心情...】
警方强压了两周的消息,最终还是被媒体挖掘。
松山照死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态度。
但并肩作战的同志牺牲,当然是真心遗憾一条年轻鲜活生命的逝去。
哪怕她们从大学时就相看两厌,互为情敌。
办公室外有男警员大声嚷嚷着今天换哪家外送改善伙食。
聒噪的声音让贺江瑶拉回思绪,起身打算去食堂解决午餐。
她对用来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向来没有什么要求。
走出办公室,偷瞄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一齐涌上。
TA们是在不满她对松山照殉职的平静态度。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有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是刚从记者包围圈中艰难逃脱的松闲迎面走来。
怒不可遏的难看脸色让周围警员连忙噤声。
贺江瑶倒是淡定,连眼皮也没抬。
两人擦肩而过,松闲喊住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是午饭时间。”硕长身影没有丝毫停顿。
周围警员不可置信地倒吸着凉气。
不愧是局里排名第一的刺头,连副局长的面子都不给。
但现在刑大只有她能接手松山照扔下的烫手山芋。
信义区在短短两个月之内接连出现五名死者,每个死者身上都有一枚精致纸折蝴蝶戒指,这代表着凶手系同一人。
台北很久没出过如此恶劣挑衅的连环凶案。
再加上松山照在这个节骨眼出事,让此案得到了空前的社会关注度。
局长被连夜邀请去喝茶,这俩案子要是破不了,TA们就等着集体被降职去后勤。
所以贺江瑶现在就是全局的定海神针。
得供着。
显然松闲也明白这点,愠怒眼神掠过两边成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她冷哼一声离开。
贺江瑶出现在副局长办公室是半个小时后。
双手撑在桌子上扶额,松闲在闭目养神。
多日累积的疲乏让她连骂贺江瑶的力气都没有。
“席鹤宁的心理咨询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得到凶手的信息。”
贺江瑶在沙发坐下,拿出茶几里的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杯冷泡茶。
“没有,当时天色已晚,她能冒着生命危险第一时间报警已经很了不起。”
“那有没有让心理医生对席鹤宁催眠?”
贺江瑶瞥了她一眼,“催眠所得陈述不具法律证据效力,席鹤宁也没有义务配合这种非法定调查方式。”
“可松山照怎么会什么线索都没留呢。”松闲喃喃道。
“现实不是电视剧,中弹的人还能念一长串台词。”
子弹从松山照的肋间冲过,几乎半个肺都被撕裂,能留下一句爱语都算她意志力坚强。
想到那句情真意切的遗言,贺江瑶就忍不住皱眉。
松闲双手搓脸,深叹一口气,“子弹痕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现场没有找到弹壳,鉴识科根据弹头口径和膛线痕迹判断是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
“那你认为凶手会是一个人吗。”
“在没有确切证据前,我无法给出答复。”贺江瑶眼底聚起不耐烦。
下班时间独自去往废弃大厦,不为查案那就是赴约,但松山照的手机不翼而飞,暂且无法得知她是去赴谁的约。
没人知道从松山照进入大厦到被枪杀的那四十分钟之间发生了什么。
贺江瑶继续道:“大厦前的监控只拍到松山照进去,凶手应该是从地下停车场出入。”
布满红血丝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停车场的监控呢?”
“当然是坏的。”
贺江瑶很怀疑眼前人的精神状态,不过想到松山照是松闲亲妹妹的女儿,会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她啜饮着茶水,没再继续说戳人伤疤的话。
松闲脱力般靠在椅背,沉默半晌最终只吐出一句,“你下去忙吧。”
在人毫不犹豫起身离开之际,又道:“松山照遇害的时间过于蹊跷,局里决定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成立新的专案组,你是组长。”
“让侦一二队下午三点开个会,尽快敲定专案组成员。”
“不是和我商量,而是通知?”贺江瑶顿足,脸上挂着不悦。
她是对松山照没能破获的连环案非常感兴趣,可却一点也不想接手松山照被枪杀的案子。
尤其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还要并案调查,简直是强人所难。
工资又不会给她发两份。
松闲面无表情,“这证明局里非常相信你的能力。”
“那不知老师是否相信我的能力呢?”如果这起案件一开始就选择交到她手中,结果自然不会如此难看。
松闲冷冷地盯着她,削瘦脸颊微不可见地抖动,“当然。”
贺江瑶这才收回目光,“那就好。”身为学生,自然想要得到老师的肯定。
哪怕这个肯定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然而回到办公室,她就看见疑似案件资料的东西被乱七八糟堆放在桌子上。
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把这个烂摊子扔过来。
贺江瑶从门口后撤一步,看向开放式办公区中某些开始装鸵鸟的警员。
“把案件资料整理好以后再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你们侦一队的人对待本职工作就是如此敷衍散漫的吗。”
声音不大不小,充满威慑力。
两个警员磨磨蹭蹭站起来,一声不吭把资料原封不动地搬走。
贺江瑶垂眸瞥过她们的警号。
桌上重新恢复整洁,她正准备迈入办公室的脚步顿住,“先把六个死者的尸检报告给我。”
闻言她们连忙在怀里翻找起来,在愈发不耐烦的表情中总算扒出了五份文件。
贺江瑶很确信自己的数学成绩是顶标级,“我说的是六份尸检报告。”
其中一个警员解释道:“贺队长,连环凶案只有五个死者。”
“那松山照的尸检报告是被你吃了吗。”
整层楼瞬间都安静下来。
接着她听见有男警员抱怨,“贺副队长还真是有够理智,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也能冷静地当成陌生死者对待。”
贺江瑶十分吝啬地分出去一点余光给他,“如果真的是为松山照感到悲痛,就该把精力放在抓住凶手上,而不是浪费在虚假的情感表演上。”
“看你们吃外送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难过到食不下咽,难道就没想到停尸间还躺着朝夕相处的同事尸体吗。”
“怎么样,披萨和手握寿司好吃吗。”
空气彻底凝固。
“所以松山照的尸检报告在哪。”
警员硬着头皮再次解释,“在副局长那里。”
“去拿。”接过文件,转身甩上门。
仔细看过连环凶案的尸检报告,贺江瑶有些头痛地捏着眉心。
单从死亡方式来看,无法得知凶手的动机。
五名死者有五种被害方式,年龄性别也都不相同。
财物没有丢失,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如果不是有那枚纸戒指,根本没人会将这五起案件串联起来。
桌上倒扣的手机传来震动,她烦躁地接通没有备注的电话,“我是贺江瑶。”
“您好贺警官,这边是台北荣总心理科,刚才我们收到席小姐取消所有心理咨询时间预约的短信。”
贺江瑶转着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好的我知道了。”
“在席小姐住院期间我们有观察过席小姐的精神状态,她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其实这种情况很危险。”
“随时都有可能会崩溃。”
贺江瑶闷闷地嗯了一声,胸口像是被酸汤浇过。
电话那边欲言又止,“当时席小姐拒绝留下家属的联系方式,所以还要麻烦贺警官随时关注她的情绪。”
“好。”
挂断电话后贺江瑶看了眼腕表,距离开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隔着手机她实在无法保证席鹤宁的状态是否良好,还是去见一面稳妥。
从警局开车到台大不过20分钟。
有关于社会公益活动通常都会被媒体铺天宣传,贺江瑶很快查到慈善会的具体时间。
黑色凌志暂停在台大正门广场,各个新闻报社的专用车缓慢排着队进入学校。
贺江瑶按下车窗,在广场的人群中寻找着目标。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防晒衣,浅蓝色牛仔裤的高挑女生闯入视线。
她慌忙对镜整理好头发衣服,临来的时候只匆匆洗了把脸,好在过硬的颜值没有被疲惫扯后腿。
中午一点多正是紫外线最强的时候,每个人都急匆匆走着,试图尽快躲进荫蔽下。
然而在看见身穿警服板着脸朝自己走来的人时,席鹤宁有一瞬心虚并适当加快了步伐。
难道这人仅仅是因为在电话里被呛了几句就要迫不及待地跑来找麻烦?
但贺江瑶的身材比例尤其好,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那极具气场的走姿。
这一看不打紧,转瞬间贺江瑶已经迈着大长腿追到五米之内。
席鹤宁不认为自己能跑过警察,虽然她们身高看起来差不多,干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席小姐果然在这。”
席鹤宁了然,“原来贺警官是专程来确认我有没有撒谎。”
警察办事果然有够严谨。
贺江瑶微窒,对上那双纤长漂亮的眼睛解释道:“不,我只是来拜托席小姐一件事。”
说着拿出信封,“这是十万块,虽然不多但还是希望能为那些需要帮助的儿童助一份力。”
席鹤宁双手环胸,“慈善会结束以后平台会开放线上捐款,贺警官可以亲自捐赠。”
“啊原来是这样。”见她没有接过的意思贺江瑶只好收回信封。
“或者贺警官也可以和我一起去现场捐赠。”
“但我还要赶回去开会。”
“好哦。”
话题暂时结束的两人沉默下来。
贺江瑶贪婪地嗅着席鹤宁身上清爽香气。
是Acqua di Gioia的味道。
在广场伫立的藏青色警服吸引了周围很多目光,连带着席鹤宁也被观赏,她有些烦躁,“贺警官还有事吗。”
贺江瑶犹豫着,还是说出来,“其实我收到荣总医院的电话,她们说你退掉了心理咨询的预约。”
“对,我认为这是在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又听到讨人厌的心理咨询,席鹤宁态度开始不耐烦。
怕引起她的彻底厌恶,贺江瑶没再继续劝说,“好,那如果席小姐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贺警官真是尽职尽责,不过没必要百忙之中再为我分心。”
“我只是...”
看了眼腕表,席鹤宁浅浅扬起礼貌微笑打断她的话,“慈善会快要开始,贺警官再见。”
转身离开前她瞥见贺江瑶委屈无措的表情。
和那冷艳的气质属实不太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