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神医误伤真爱人

叶鹤翎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站立不住!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崩溃的情绪,生怕被身旁的独孤屹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斜眼偷看独孤屹的神情,想知道独孤屹是否认出萧霁明。

幸而这独孤屹才刚踏入中原不久,并未亲眼见过萧霁明,并且此刻殿内跪着的人如此潦倒,哪有半分江湖少侠应有的洒脱。

果然,独孤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观察药效上,他并未认出楼下之人的真实身份,脸上仍是一片面对试验品的冷漠之色。

叶鹤翎松了一口气,再次艰难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窥孔。看着楼下那道孤独跪拜的身影,无边的恐惧和揪心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萧霁明对楼上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紧闭双眼,将所有残存的希望都倾注在默诵那段晦涩的经文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寂静无声。随着殿内药粉浓度的逐渐增加,不知不觉间,萧霁明忽然感觉到,自己那早已死寂的丹田深处,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温热?

这感觉极其微弱,是错觉吗?因为跪得太久产生的麻木?

但很快,那丝温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开始向四肢百骸流淌!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股奇异的暖流所过之处,竟然将他经脉间的痛楚驱散!

这……这是……

巨大的狂喜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猛地睁开眼睛,激动地看向周身三面巨大的佛像!

是真的!慧能大师没有骗他!这心经真的有效!佛祖显灵了!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回报!他更加拼命地在心中默诵那篇佛经,将其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神谕!

他哪里知道,这所谓的修复,根本是忘忧散带来的幻觉!

忘忧散带来的幻觉不似极乐散那般强烈,反而能与现实重合,显得更加真实,萧霁明感觉自己甚至隐隐能内视到经脉修复的痕迹!

二楼密室内。

独孤屹和叶鹤翎透过窥孔,清晰地看到了楼下萧霁明从最初死寂的跪拜,到身体微颤,再到难以抑制的激动,最后完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虔诚状态中的全过程。

“呵,”独孤屹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这忘忧散,果然妙用无穷。”他转头看向叶鹤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做得很好。”

叶鹤翎却没有心情接下这句赞赏,他看着楼下霁明瘦削的侧脸,只觉得痛彻心扉。

他知道,经此一遭,萧霁明恐怕会对慧能乃至净业禅寺死心塌地,进而被慧能甚至明尊敬操控。而这一切,都要拜他亲自研制的忘忧散所致!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殿内弥漫的忘忧散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令他感到摇摇欲坠。

叶鹤翎没有回应独孤屹。独孤屹看他面白气弱、头重脚轻的样子,只当他心性纯良,正在经受道德煎熬。

独孤屹心中冷笑,什么正人君子、名门正派,进入这浊世,也难保清白。

观看已经结束,叶鹤翎脚步虚浮地随独孤屹下楼。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慧能穿着庄严的袈裟的身影出现在殿外,眉目慈悲,仿佛从未离开。

“施主,今日到此为止吧。”慧能大师的声音温和敦厚,打破大殿内的寂静,但是,他却未能叫醒幻觉中的萧霁明。萧霁明缓缓转身,现实与幻觉叠加在一起,他感到一阵恍惚,仔细看了看眼前人,只见慧能大师逆光而站,好似佛光披在身上。

他深深地向慧能大师鞠躬:“多谢大师赐予心经,令在下能与佛祖沟通,此恩此德,在下永世不忘!”

慧能大师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萧霁明,语气庄重而诚恳,带着真正得道高僧的韵味:“施主切莫如此。老衲并未帮助你什么,只是给予你一个方向。今日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皆是你自身虔诚所至,感动佛祖,故而降下恩泽,予你重生般的希望。一切功德,源于佛祖,源于你心,非老衲之功。”

他将所有的神迹都归功于佛祖和萧霁明自身的虔诚,显得无比谦逊和超脱。

忘忧散持续发力,萧霁明只觉得眼前之人乃是真正得道,不然怎么这般超脱?更重要的是,慧能大师真的搭起了他和佛祖之间沟通的桥梁!

他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佛法的边缘,真正理解了何为信仰的力量。

而叶鹤翎修改后的药方,将药效的持续时间延长到一天,使得这种虚假的希望并非昙花一现,而是持续地滋养着这个幻觉。

整整一天,萧霁明都沉浸在这种悠长的狂喜之中。

他感到周身充满力量,未来一片光明,这种现实与幻觉叠加的快乐,使他回到破旧禅房后依旧一遍又一遍地默诵心经,那种经脉正在被佛祖修复的幻觉,反复激荡在他体内。

他甚至感觉到久违的力量感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到这具枯竭的身体里!

当天晚上,他满足且疲惫地睡去,第二天,迎接他的,却是周身那比往日因经脉尽毁带来的隐痛更加明显的疼痛!

药效过后,猛烈的失落感和疲惫感汹涌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昨日那汹涌澎湃、仿佛能重塑一切的暖流,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丹田处依旧死寂,经脉各处的隐约刺痛和阻塞感,清晰地告诉他,那场如同神迹般的体验,已然彻底褪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不知所以,试图通过诵念心经重新与佛祖链接,但是当然了,结果是徒劳。无论他怎么虔诚地诵念,佛祖也没有再回应他。

令人窒息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他的心口。

必须去找慧能大师。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昨日的感觉太过真实,今日的落差又太过彻底,这绝非寻常。他需要一個解释。

只是慧能大师想见他容易,他想见慧能大师却很难,弟子只告诉他今日慧能大师有要事商议,请萧霁明在殿外耐心等候。

经过昨日他确切地感受到佛祖到指点,此刻他已经相信慧能大师能指点他再次与佛祖链接,因此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从晨光熹微到烈日灼人,再到日影西斜,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同老僧入定。期间有僧人路过,或有好奇的目光投来,他都恍若未觉。他的耐心好得出奇,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只有那偶尔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的焦躁,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却不知道,拖延也是慧能手段中的一环,折磨对方的精神,再给对方指引,这是慧能惯用的手段。

直到傍晚时分,霞光满天,禅房的门终于开启。慧能大师送客出来,一番寒暄后,目光才落在那道几乎要与树下阴影融为一体的沉默身影上。

“施主还在?”慧能大师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才发觉他的存在。

萧霁明这才站起身,长时间的等待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定了定神,缓步上前,依礼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扰大师清修。弟子确有一事不明,心中困惑,特来请大师指点。”

他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和身体沉重的疲倦,强作镇定。

慧能大师对他的来意早有预料,侧身道:“进来说话吧。”

禅房内,檀香袅袅。慧能大师于主位坐下,并未急于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霁明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才清晰而缓慢地开口:“昨日蒙大师指点,于殿中诵经,在下确曾感受到一股暖流将经脉修复,周身痛楚亦有所减轻。然今日醒来,一切如常,昨日之感,荡然无存。弟子愚钝,不知此中缘由,还望大师明示。”

慧能大师静静听完,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声音依然是那么温和醇厚:“感受来之突然,去之倏忽,仿若幻梦,是么?”

萧霁明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阿弥陀佛。”慧能大师轻诵佛号,目光变得深邃,“施主可知,为何昨日有感,今日却无?非是佛祖之力有变,实乃施主之心,波动不定啊。”

萧霁明抬起眼,看向慧能,眼中充满疑惑:“请大师详解。”

“昨日你诵经,心无旁骛,故能有所感。然则,”慧能大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直指核心,“你心中所求,是否仍是那经脉重塑,功力恢复?乃至重回江湖,争名逐利?”

萧霁明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他深埋心底的目的,无需遮掩,也遮掩不住。他点了点头:“是。”

“这便是了。”慧能大师微微叹息,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情,“有所求,便有所执。有所执,心便不净。心不净,则如明镜蒙尘,如何能长久映照佛光?昨日一丝感应,已是佛祖念你苦难,予你的一线微光,是启示,亦是考验。看你能否放下心中执念,追寻那真正的清净自在。你若执着于借助佛力达成尘世目的,那便是走了岔路,这份感应,自然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持久。”

他的话语如同溪流,缓缓流淌,却令人信服,尤其是结合了昨日那场无比真实的体验之后。

萧霁明静静地听着,眉头紧蹙。他本性聪慧,并非轻易被人言语左右之人,但慧能大师的话,逻辑上似乎能完美解释他昨日的体验和今日的失落。

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心不净?所以佛祖收回了那份恩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怅惘和自我怀疑,远胜于单纯的失望。

他看着慧能大师那慈悲的面容,心中似乎有所领悟。

他再次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大师之言,如雷贯耳。是在下着相了,未能领会佛祖真意。在下……明白了。只是,在下深深地被这尘世的欲念所扰,以在下的境界,不知何日才能放下,还请大师指点在下一二,度脱在下早日跳出红尘。”

慧能目光移向别处,微微笑道:“施主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一处偏院,院内住着许多寺内僧人,此刻都在佛堂内诵经,只有一个僧人在院内打坐诵经,手中不住捻动佛珠,形销骨立,神色却一片寂静圆满。

“这位大师乃是国公之后,曾经高中进士,入朝为官,颇得圣上青睐。”慧能笑着向萧霁明解释,“只是得了红袍,还想紫蟒;又兼尔虞我诈,斗争不停,是以欲念繁杂,日夜煎熬,坐卧不安。一日潜心佛法时,忽得佛祖点拨,终于大彻大悟,将家业尽数捐与本寺,孤身一人在此修行,至今已二十年矣。来此之后,再无杂事所扰,心中方得平静。他说,就用他的家私修缮禅院、斋僧礼佛,助更多在苦海中挣扎的人早日得到大解脱、大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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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羽拂雪
连载中咕噜咕噜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