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山易求欲海难填

车队蜿蜒而行,数日后,终于抵达了净业禅寺所在的莲华峰地界。山脚下,一座因香火而兴盛起来的城镇映入眼帘,青石板路,酒旗招展,往来行人中不乏虔诚的香客和云游的僧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

独孤屹并未直接上山。他在镇中最为清静雅致的一间客栈包下了一座独立的院落,作为暂时的落脚点,落脚后,他立刻召见了早已潜伏在此的明尊教暗桩,详细询问近日寺内情况,尤其是慧能大师的动向。

叶鹤翎下车时感到脚踝一阵酸胀,此刻终于在客栈上房歇下,行李都交由明尊教徒打理,此刻在一旁揉着自己坐久了有些酸胀的脚。

独孤屹却没有半分疲惫的神色,与叶鹤翎并排坐着,接过属下奉上的茶水,时不时与暗桩交流几句。

叶鹤翎在一边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想到,江湖上声誉隆盛的净业禅寺,内里竟是如此不堪!更没想到,独孤屹的野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狠辣刁钻!他不仅要害人,还要将这佛门清净地拖入泥沼,变成魔窟!

独孤屹放下茶水,神情自然地握过叶鹤的脚,暗自动用内力,沿着脚上几个穴道,用力揉了几下。

叶鹤翎浑身一僵,不为独孤屹力道太大,实为周围还有几个明尊教徒,纵然他们不会说什么,可是……

叶鹤翎喉咙发紧,一句“不必”卡在嘴边,想缩回脚却怕惹独孤屹不快。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能闻到独孤屹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与他此刻滚烫的尴尬形成了鲜明对比。

独孤屹却仿佛浑然未觉,注意力都在暗桩的汇报上,似乎手上只是顺手的事。

幸运的是,很快独孤屹就听完了汇报,放开叶鹤翎的脚,对他吩咐道:“你且在此处歇息,寺中情况未明,不必随我同去。需要什么,吩咐外面的人即可。”他指了指门外肃立守卫的明尊教徒。

叶鹤翎悄悄松了一口气,垂首应下:“是。”

早有几名精干的心腹教徒已经在一旁等候,见独孤屹起身,一行人便簇拥着独孤屹径直往山上的净业禅寺而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门的石阶尽头。

待独孤屹走后,叶鹤翎迅速整理好鞋袜,心烦意乱,也顾不得脚上是否还酸痛了。

独孤屹对他的动作越来越亲昵,当日听从堂主指点,一味顺从迎合,如今走到这一步,不知日后如何相处,虽然想拉远距离,却恐怕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窗外隐隐净业禅寺的钟声,将叶鹤翎的思绪拉往窗外,看向南飞的一群大雁,叶鹤翎才放下的心又惆怅起来。

霁明……你会在这里吗?当日船翻之后已有月余未见,音信全无,若你坚持重塑经脉,应该已经来过净业禅寺了吧?

而此刻的独孤屹,正以一名的豪商身份,踏入了净业禅寺庄严的山门。凭借暗桩的协助和恰到好处的“布施”,他很快便得到了慧能大师的接见。

禅房静室之内,窗明几净,一炉上好檀香吐出袅袅青烟,气息宁和沉静。

慧能大师端坐于蒲团之上,身披金线织就的袈裟,手持一串油光润泽的佛珠,眉目慈和,宝相庄严。

见独孤屹进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悲悯而平和的微笑,仿佛佛陀垂怜世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舒缓而沉稳,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气度。

“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慧能大师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如同古寺钟声,能抚平人心头的焦躁,“敝寺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施主海涵。”言语得体,谦逊有礼,丝毫不见大寺方丈的架子。

独孤屹装作慕名前来的信徒,依礼数寒暄,言辞恭敬,将早已备好的、数额惊人的银票放于慧能大师面前的案上,声称是为佛祖重塑金身略尽绵力。

慧能大师目光扫过那叠银票,眼中并无贪婪之色,反而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了慈悲:“阿弥陀佛。施主一片向佛之心,虔诚可鉴。然佛法在心中,不在金身外相。施主如此厚赠,倒让老衲心生不安了。” 他话语虽如此说,却并未坚决推辞,只是示意身旁侍立的弟子恭敬收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不忍拂了施主的美意,一切皆是为了弘法利生。

独孤屹一声冷笑,若不是提前知道眼前这位大师做了什么,倒真要被他骗去了。他轻轻抬手,侍立一旁的弟子立即双手合十退下,反手将门关上,与等候门外的明尊教徒站立在一处。

慧能大师见状,立即激起一身冷汗,这弟子自小就服侍自己左右,唯自己命是从,为何此时却听从眼前人的吩咐?

贴身弟子是知道自己秘密最多的人,往日无论是会见高门贵妇还是富商高官,甚至于戕害同门都少不了这个弟子的服侍,既然已经听从眼前之人,想必自己的真面目也被他知道。

想到此处,慧能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仍是一副慈悲的面容。

独孤屹冷笑道:“大师,苦海无边,欲海又何曾有岸?方才那几张船票,只怕渡不了你的大愿之身。”

听闻此言,慧能确定眼前之人已经知晓自己背后的所做作为,脸上的慈悲面具颓然撤去,微笑消散后,慧能苍老的脸上只有岁月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皱纹,和眼神里混沌的、早已吞没心智的**。

慧能沉重冰冷的声音响起:“不知施主夜访蔽寺,有何贵干?”语气里再无温和醇厚可言。

眼看慧能这一番变化,独孤屹暗道精彩,再看他那充满**的双眼,独孤屹便知属下所言非虚,眼前之人确是可以合作的“好伙伴”。

独孤屹冷笑道:“大师,常言道求而不得最苦,若你答应与本座合作,你就不用在欲海中苦苦挣扎,本座能给你足以填平欲海的金山银山。”

用不了多久的犹豫,慧能便抬起一双眼迎向独孤屹的目光:“你要我如何合作?”

门外,侍从合手而立,外人看来,房内只是慧能大师像往常一样在与人研讨佛法,远处空旷的讲经广场上,几名僧人一下一下地扫净尘土,扫帚与汉白玉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无人知晓他们具体交谈中还隐藏着什么,独孤屹许诺了什么,慧能大师答应了什么。总之,当傍晚时分,独孤屹从禅房中走出时,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慧能大师亲自将其送至禅房门口,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慢行。日后若有佛理困惑,随时可来与老衲探讨。佛法无边,愿能度化一切苦厄。” 神态举止,依旧是那位悲天悯人、宽容智慧的得道高僧。

当晚,独孤屹便回到山下客栈,对叶鹤翎道:“收拾一下,随我上山。慧能大师请我们暂居寺中精舍。”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居士挂单。

叶鹤翎便心知独孤屹已与净业禅寺达成了某种合作,却不敢多问,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再次踏上通往净业禅寺的石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寺内大部分地方都已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武僧和偶尔走过的晚课僧人的身影。独孤屹显然对寺内布局早已了然于胸,带着叶鹤翎穿廊过院,避开主要殿宇,来到一处相对僻静、却更为雅致的精舍院落。这里显然是招待贵客的地方。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叶鹤翎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不远处另一条通往普通禅房小径。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灰色长衫、身形瘦削的背影,正踉跄着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那人低着头,步履蹒跚,显得异常疲惫落魄,与这庄严宝刹的氛围格格不入。

尽管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侧脸,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叶鹤翎的心脏却在那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

那个背影……那双即使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肩背线条……分明是……

萧霁明?!

叶鹤翎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窒住,几乎要失声惊呼!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

怎么会在此刻遇到萧霁明!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走在前面的独孤屹察觉到他的异常,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怎么了?”

叶鹤翎猛地回神,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下,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极力保持平稳:“……没什么,只是方才似乎绊了一下。”

独孤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空空如也的小径,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当他是真的不小心,便不再追问,淡淡道:“走路当心些。进去吧。”

“好。”叶鹤翎低声应道,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着独孤屹走进精舍,但整个魂魄仿佛都还留在方才那一瞥之中。

他的猜测没有错,霁明果然来了净业禅寺!而且看样子,他过得极其艰难!看他现在的处境,枯骨生肌珠果然无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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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羽拂雪
连载中咕噜咕噜茶 /